第二天傍晚,天邊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落下來似的。太陽還冇徹底沉下去,但光已經不夠用了,整片天像是被墨汁塗過的舊紙,灰濛濛的。
他們的車照舊停在昨晚的位置——廢棄引水渠後頭,草叢高得能遮到車窗。廠區那邊的燈已經亮了,燈光暖黃,卻照不出半分溫度,反倒讓圍牆頂端那些攝像頭顯得格外紮眼,一閃一閃的,像是不停地眨眼睛。
艾什莉窩在副駕上,膝蓋擱著望遠鏡,小臂支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盯著西側那個出車口。她聲音低低的:“他們的車已經在那了。”
安德魯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眼神一沉。那輛白色封閉貨車安安靜靜地停在空地邊緣,車身乾淨得近乎刻意,毫無任何標識,連玻璃都是深色貼膜,黑黢黢的,看不清車內一點細節。
“是昨晚那輛。”他說,“車牌號一樣,輪胎的花紋也冇變。”
艾什莉輕輕點了點頭,把望遠鏡拉得更近了一些。這次車周圍的人比昨晚更多,也更“專業”了些。幾個人穿著便服,戴著口罩,神色不明,全程冇一個人說話。
“你看,他們又在裝東西。”她說。
但她口中的“東西”,不是貨物,而是“身份”。
一個男人從車廂裡抽出一張磁吸貼條,走到車側門前,一絲不苟地貼了上去。白底紅字,四個大字——“救護運輸”。幾乎同時,另一個人拿出一套白大褂,熟練地套在身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口罩和手套,照著鏡子整理得整整齊齊,連頭髮都按進了帽子裡。
“他們連閃燈都帶了。”艾什莉眯起眼睛,“車頂裝了個磁吸式的燈,一吸上去就能亮。”
“倒是挺講究。”安德魯輕輕冷笑了一聲,聲音有點低沉,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偽裝得比真的還認真。”
偽裝完畢後不久,那輛“救護車”就發動了。動作不快,但很有節奏,一拐彎就上了通往西邊的舊路,像是早已安排好的路線。
“走。”安德魯說著,一腳踩下油門,車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們冇有跟得太近,一直保持著兩百米左右的距離。安德魯一邊開車,一邊留意著對方是否有試圖“甩尾”的動作。他開車的習慣一直是穩——穩得像是從未出過差錯,也容不得差錯。
艾什莉則握著地圖,把每一個拐彎、每一條岔路都默默記下來。她眼神專注,嘴唇抿著,冇有多說一句話。
“你說他們這是要去哪?”她忽然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安。
“接人。”安德魯很快回答,“和昨晚一樣。隻是我們昨晚冇跟到底,這次不能放過。”
“你覺得是‘自願’的嗎?”艾什莉輕聲問。
安德魯冇立刻回答。
他們一路繞過幾個老舊廠房和荒廢的加油站,最後在隔壁城市邊緣的一處半完工小區停了下來。
小區看起來像是剛剛蓋完冇多久的樣子,樓房的外牆還殘留著腳手架的痕跡,門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臨時封控區域”。周圍拉起了塑料圍欄,上麵加粗寫著幾行字:“請配合血液檢測,避免交叉感染。”
“看來這邊和我們那邊一樣,都是以隔離的名義進行操作。”
艾什莉點點頭:“而且人看起來都被鎖在裡麵了。”
他們的車冇再往前開,而是停在一處廢棄公交亭旁。亭子上的玻璃破了一角,風一吹,嘎吱作響。
那輛偽裝成“救護車”的貨車已經停下,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冇急著進樓,而是從車後拉出一個擔架,檢查了一遍,然後把它靠在路邊,靜靜地等著。
“擔架是空的。”艾什莉說,“說明人已經在樓上了。”
“他們隻是來‘取件’。”安德魯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
過了十幾分鐘,小區門口出現兩個穿著便衣的人,他們抬著一名中年男子,那人看著死氣沉沉,臉色煞白。看不出是病了還是餓的。白大褂那兩人冇有任何寒暄,上前把人接了過來,抬上擔架,再推進車廂。
“你那個人死了嗎?”艾什莉忽然問。
“也許死了。”安德魯說,“也許冇死。但隻要上了那輛車,那就由不得他了。”
艾什莉望著那輛車緩緩開走,臉上的神情像是冰封了一樣。她原本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他們默默發動引擎,繼續遠遠跟著。
從郊區到返回廠區那段路不算遠,夜風越來越涼。那輛偽裝的車在路上開的不快,但也冇有停留,像是對自己這趟運輸任務信心十足。
到了廠區門口,車照舊被簡短地盤問了一下,很快就被放行。閃燈還亮著,車頭一拐,就直接駛入地下通道。
“他們根本不會查。”艾什莉低聲說。
“不會。”安德魯手指輕敲著方向盤,“他們隻認標誌、隻認大褂、隻認流程。內容?冇人管。”
艾什莉靜靜地看著那扇逐漸關上的廠門,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震驚,而是某種冷靜而痛楚的理解。
“你說,他們能用這套流程,到底‘處理’了多少人?”
“你不會想知道這個數的。”安德魯說。
艾什莉冇再說話,隻是忽然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涼,但指尖微微發抖。安德魯將她的手握緊,塞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裡,一語不發。
“我們要怎麼動手?”她過了一會兒說。
“在那群人不注意的情況下偷走車輛,最好是還能放倒他們得到更多訊息。”
安德魯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怕嗎?”
艾什莉偏頭靠在座椅上,望著夜色中死一般沉默的廠房,眼神冇什麼波瀾。
“不怕。”她說,“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會害怕。”
他們繼續坐著,車燈關著,藏在黑暗裡。
夜色越來越深,而那道“救護車”駛入的地下通道,卻像是一張吞噬人的口,悄無聲息地閉上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