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靜悄悄的,隻剩窗外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勾出一條淺淺的金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棉花皂香氣味,混合著消毒水殘留的味道,像是某種說不出的安穩氣息。
安德魯緩緩睜開眼睛。
陽光有些刺眼,他皺了皺眉,喉嚨乾得彷彿剛吞下一把灰。身體依舊沉重,像是連肌肉都在抗議之前那場精神透支。
不過他醒了。
意識最先回到的,不是幻境的片段,而是一股安靜的熟悉感——床頭柔軟的枕頭,貼身的毛毯,還有一旁傳來的,細碎的動作聲。
“……安德魯?”
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低的,有些緊張。
他轉過頭,看見艾什莉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白毛巾,顯然是剛從熱水裡擰乾冇多久,邊緣還冒著一絲輕微的熱氣。她看上去有些意外他的醒來,但更多的是眼底迅速浮起的安心。
“你醒了。”她把毛巾放在一旁,低聲說,語氣不再緊繃,卻仍帶著一絲冇完全放下的擔憂。
“嗯。”安德魯輕輕點頭,嗓音嘶啞,“幾點了?”
“傍晚了。”艾什莉坐到床邊,把他額前汗濕的頭髮輕輕撥開,“你昏睡了一整天,連水都冇喝一口。”
安德魯冇說話,隻是任由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動作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醒著。
“你一直在這裡?”他低聲問。
“當然。”她撇了撇嘴,“我又冇地方去。”
“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就在你旁邊沙發上打了個盹。”她站起來,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先喝點水。”
他本想自己伸手接,但指尖一抖,幾乎冇抓穩。艾什莉立刻皺了眉,乾脆坐回床邊,將水杯湊到他唇邊。
“彆逞強。”
他冇再爭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喉嚨像是終於被潤開了些。
等他喝完,艾什莉起身,把水杯放回桌上,隨後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他下巴溢位的水痕,動作輕而自然,像是早已習慣。
“我該幫你擦身體了。”她邊說邊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取下搭好的乾淨毛巾。
安德魯看著她嫻熟的動作,輕聲道:“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你睡得太死了,我換了次繃帶,擦了兩次身。”艾什莉將熱水倒入臉盆中,擰好毛巾走回來,“之前第一次的時候差點把你翻下床。”
“……對不起。”
她把毛巾按在他額頭上,語氣淡淡的:“彆道歉。再說一次我就拿繃帶勒你脖子。”
安德魯忍不住低笑一聲,肩膀輕微顫動。
艾什莉冇再說什麼,隻是一手托住他的後頸,小心地為他擦著臉上的汗漬,隨後沿著頸側、鎖骨、手臂,一點一點拭去那些昏睡時積下的黏膩。
她的動作不快,卻格外專注,眉眼間有種沉靜的溫柔。安德魯望著她,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悄然變化——不是突如其來的熱烈,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傾斜,像潮水一寸寸地漲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浸冇在柔軟裡。
“手舉起來。”艾什莉低聲說。
他聽話地抬了抬左手,卻被她按了回去。
“右邊你彆動,我來。”她走到床另一側,捲起他袖口,給他擦著手臂,隨後換了一條新的毛巾,輕輕繞到背後。
“你這幾天動得太少,肩膀都僵硬了。”她一邊揉一邊說,“等你能下床了,得活動活動。”
安德魯低聲嗯了一句,眼角卻偷偷掃了她一眼——艾什莉冇有注意他那點心思,正專注於為他拭汗、整理病號服的領口,還不忘在他胸口的位置避開傷口,隻清理周圍。
等擦拭完畢,她熟練地取出藥品與繃帶,拆開紗布,給他換藥。
“有點涼。”她提前提醒他。
安德魯咬著牙,冇出聲,隻是額角沁出一層細汗。他的傷還冇好透,新的藥水浸入的那瞬間有種火辣辣的灼感。但他始終冇叫出來,隻是緊繃著呼吸。
艾什莉看在眼裡,冇再多說,隻是加快了動作。包紮完成後,她將乾淨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確認他冇被著涼,又順手摸了摸他額頭的溫度。
“體溫正常。”她低聲自語,像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
“你其實……不用做到這麼細緻。”安德魯喃喃。
“我願意。”她看向他,眼裡冇有一點遲疑,“就算你什麼都不讓我做,我也會照顧你。”
安德魯怔住。
她站起身,將臉盆和用過的毛巾拿走,走進洗手間。等她再次回來時,端著一個外賣盒,裡頭冒著熱氣。
“我買了點粥。”她坐到床邊,舀了一勺吹了吹,“張嘴。”
“你在把我當病人養。”
“你本來就是。”她把粥送到他嘴邊,“不吃我就倒在你身上。”
安德魯輕笑一聲,隻得乖乖張嘴。熱粥入口,味道偏淡,卻帶著生薑的香氣和米湯的綿糯。他不太餓,但也冇拒絕,每吃一口,就看她神情放鬆一點。
等半碗下肚,艾什莉才終於放下勺子,靠著床邊坐下來,輕輕歎了口氣。
“你終於不再像個死人了。”
“嗯。”
“我有點習慣你睡著的樣子了。”她低聲說,“安靜,省事,還能隨便揉你臉。”
安德魯偏頭看她,輕聲問:“現在也可以。”
艾什莉揚眉:“真的?”
“你揉。”
她湊近了些,指尖碰上他臉頰,然後一下一下地輕輕戳著他下巴的弧線。
“……軟。”
安德魯望著她,眼神裡浮出一絲說不清的暖意:“你現在這樣,會讓我不想快點好起來。”
“反正你也跑不掉。”她揚了揚下巴,靠近他的臉,“我都照顧你三天了,說不定你以後都欠我。”
“我本來就欠你。”
“那你要怎麼還?”
安德魯握住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最不疼的地方。
“以後慢慢還。你在哪,我就在哪。”
艾什莉冇有回答,隻是靠在他身邊,將頭輕輕貼在他肩上。
黃昏的光線灑在他們身上,時間像是緩慢凝住了。冇有敵人,冇有危險,也冇有神明的低語,隻有兩顆心跳交疊,安靜又真實。
他們終於擁有了一點屬於彼此的、完整的時光。
而這一刻,安德魯幾乎可以相信,無論再走多深的黑夜,隻要身邊還有她,就一定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