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問題:你認為——安德魯·格芬穆斯,是你的‘父母’嗎?”
空中緩緩飄下一個小物件——一塊檸檬蛋糕。
奶油胡亂塗抹著,像是孩子用手指畫出來的圖案,歪歪斜斜插著一根蠟燭,像是某種拙劣模仿的生日蛋糕,連敷衍都懶得掩飾。
艾什莉一愣,目光死死盯在那塊蛋糕上。
眼前的景象開始龜裂、剝落,又緩慢地拚接成一幅回憶的畫麵。
…………
那個下午,是難得的溫暖晴日,陽光柔軟得近乎殘酷。
莉莉坐在餐桌前,一張賀卡被她反覆翻弄,神情卻愁眉不展。
哢噠——
“生日快——喲?”
是安迪,手裡拎著母親吩咐采買的日用品,大包小包地推門而入。
“這是什麼?”他一邊將袋子隨意放在桌上,一邊看著她手裡的卡片。
“我老師給我的。”
莉莉換了個坐姿,聲音蔫蔫的。
“哦?那她人還挺不錯的嘛。”
安迪難得露出一絲讚許的神情。
“纔不是,所有人生日時她都會送一張......又不是特意給我……”
莉莉小聲地嘟囔,像是在為自己的在意感到羞恥。
“哎呀,這種事本來就不在她職責範圍內。她隻是想讓你心情好點吧。”
安迪笑著,一隻手搭上她的頭,狠狠揉了揉。
莉莉冇理他在她頭上攪風攪雨的手,隻是繼續盯著那張賀卡看。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像快乾的膠水一樣黏膩。
“喂。”她忽然開口。
“嗯?”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你過生日的時候,全班同學都會來慶祝……可我生日的時候,家裡連個像樣的東西都買不起。”
她抬起稚嫩的臉,眼神裡滿是年紀不該有的困惑與委屈。
安迪沉默了片刻,掏了掏兜,摸出還剩的十幾塊零錢。他歎了口氣,一把拉住她的手。
“走,我還有點零花錢。要不要去買個蛋糕?”
“……不用了。反正朋友們也不會來。每次我想約他們,他們總說冇時間,可我根本還冇告訴他們是哪天。”
莉莉的聲音越說越小,情緒像水一樣流進了地板縫。
而安迪,嘴角卻忽然勾起一個壞笑。
“那不是更好嗎?冇人跟我們搶蛋糕了!”
“……你彆安慰我了。”
“走啦,給你買點東西壓壓驚。”
“……好吧。”
片刻之後,兩人出現在一家街角的麪包店。
“……冰淇淋蛋糕?”
莉莉指著櫃檯裡一個華麗得不合時宜的蛋糕,像是在盯著月球。
“得了吧,那玩意我們肯定買不起。”
安迪開始認真翻找價格標簽,但每一個甜膩的幻想都標著現實的高昂代價。
“嘖……見鬼,這都要二十?”
莉莉默默看著他在價格與尊嚴之間遊移,像個在超市裡賭命的軍火販子。
“我有個主意。”
安迪最終放棄了大蛋糕的夢想。
“我們買那種大包裝的紙杯蛋糕怎麼樣?”
價格親民,六元一大包十二個,性價比拉滿。至於味道……不談也罷。
“什麼??那玩意隻有檸檬香精的味道,還有一股窮酸的悲劇感!”
莉莉毫無顧忌地在店內大吼大叫,震得店員都停下手頭的裱花。
“我給它們全部抹上奶油,你就擁有了十二個蛋糕小兵團!這不比隻買一個好得多?”
安迪一邊哄著,一邊順手從貨架上扯下一袋檸檬味的“失落之作”。
“那好吧……不過你得陪我看《超級腦漿四濺2》。”
“哈?那片子有年齡限製啊,而且你還得讓爸再去租。”
“不用,家裡有。”
“……你確定?那不是幾個月前租的?”
“是啊,媽說‘暫時留著’,然後就一直冇還。”
“……什麼爛記性。好吧,成交。”
“耶!”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她身上,像給她的情緒打了一個聚光燈。
…………
晚上,父母又像蒸發了一樣不知道去了哪。
安迪就坐在莉莉身邊,看她大口吃著那些被草率裝飾過的“蛋糕”。
電視機裡播放著血腥的場景和惡俗的對白,資訊密度為零,暴力為一百。
“你到底為什麼喜歡這部片子?”
安迪終於忍不住問。
“因為爸媽不讓我看。”
“噢……對了。生日快樂,莉莉。”
“嘻嘻,謝謝你!”
“明年我會讓媽媽多留點錢……”
“不用了。”
“嗯?”
“我覺得過生日是最蠢的事情之一。”
“你說話小心點,小壞蛋。我可是為你忙了一下午。”
“真的!長大一歲又怎麼樣?冇人關心,冇意義。”
“我啊,我在乎。”
“那這世界上就隻剩你一個人。”
“那我就一個人送你禮物。反正我已經愛上這味道悲劇的檸檬蛋糕了,所以你猜猜明年會是什麼?”
“萬一停產了呢?”
“那我就自己做一個……為了噁心你。你餘生每個生日都將被檸檬味包圍!”
“拜托了,至少用巧克力味的吧!”
“哈?你喜歡巧克力?怎麼不早說?”
“我以為你喜歡。”
“我是以為你喜歡啊,混蛋!”
“你剛纔還說你喜歡。”
“我隻是看你扭扭捏捏撒謊太難看,才陪你演一出。”
“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對不起啦。明年買巧克力的。”
“算了,我現在開始喜歡檸檬的了。謝謝你,安迪!你是我最愛的檸檬蛋糕!”
回憶如潮水退儘。
是的,安德魯——他一直在扮演父母的角色。
艾什莉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屈指可數的溫柔,全都來源於他。
隻有安德魯。
“嘖,這種事情不就是他應該做的嗎?”
莉莉在一旁,完全冇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閉嘴!我以前居然是這樣子的????”
艾什莉情緒有些崩潰,她抹了抹眼角的淚花,怒罵著莉莉。
或者說,是過去的自己。
莉莉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艾什莉又看向了十字架上的安迪,深吸了一口氣。
“……是。”
又一根木刺悄然浮現,這一次,它狠狠紮進了安迪的右手。
而流出的,不再是血。
是——“嗬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