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電話鈴響得既突兀又惱人,像一隻飛蛾拍打著精神世界裏最後一片寧靜的窗紙。安德魯睜開眼,屋子裏依舊昏黃沉默,唯有那台落滿灰塵的電話彷彿有自己的生命般狂吠著。
他沒有急著去接,而是停頓了一下,緩慢地撥出一口氣。電話還在響。他最終拿起了聽筒。
“先生您好!”電話那頭是一個冷冰冰的女聲,像是提前錄製好的廣告推銷,卻又有種不屬於人類的流暢和精準。
“您願意參加一個簡短的調查嗎?”
“我拒絕。”安德魯答得很快,乾脆、冷靜。
但他並沒有結束通話。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對“拒絕”這個選項感到意外。幾秒鐘的空白之後,那聲音像換了頻道般繼續。
“精彩。請告訴我們接下來的問題是對的還是錯的。”
“問題一:安德魯·格芬穆斯工作很努力。他不僅擁有高階文學證書,還兼職做了會計。”
“錯誤。”安德魯回答。他從未對數字有任何興趣,更別說做會計了。
“……正確的回答。”
電話那頭似乎在逐條驗證些什麼,機械而慎重。接著又來了一道題。
“問題二:安德魯·格芬穆斯是個顧家的男人,他把親人的幸福看得高於一切。”
安德魯沉默了兩秒,“錯誤。”
他的語氣很平,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親人?他根本不承認那幫道貌岸然的臉譜能與“親人”兩個字沾邊。
莉莉或許還算半個,但他真正牽掛的,隻是艾什莉。
“問題三:安德魯·格芬穆斯的情緒範圍僅限於無聊與饑渴。”
這句像某種惡劣的笑話,又像一句殘酷的箴言。他愣了愣,嘴角抽動一下。
“錯誤。”
雖然那種饑渴確實常常出現在他生活的縫隙中,但他遠遠不是情緒扁平的標本。他太有情緒了,甚至多到快要壓垮自己。他的理性隻是個保護殼,底下是翻湧的紅色海洋。
“滿分!”那聲音帶著滿意的語調宣告,“安德魯先生,您似乎對自己有一個精確的認知。”
然後,那聲音就這麼戛然而止。
電話結束通話的一瞬間,桌麵上悄然浮現出幾張字條,如同死者留下的遺言,又像是身份認證的殘頁。
安德魯俯身撿起它們,一張張念出來:
“殺人犯。”
“學生。”
“好人。”
“兄長。”
“……相思病。”
他盯著這些詞卡,像是在看自己的簡歷,又像在分揀自己的屍塊。
然後,他做出了兩個決定。
他將寫著“學生”的那一張,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紙屑落在他腳邊,像雪一樣乾脆、涼薄。
緊接著,他拿起寫著“好人”的紙條,用那個銀色的打火機點燃。火苗在他手上跳躍了一瞬,然後迅速將那虛偽的字眼燒成黑灰。
屋裏頓時泛起一股焦味兒,很像某種失望正在物理燃燒。
一個聲音從虛空中緩緩響起,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欣賞:
“安德魯·格芬穆斯。是一個……殺人犯。也是一個……或許還算出色的兄長?他甚至還有相思病……你認為這是正確的嗎?”
安德魯沒有笑,也沒有皺眉。他隻平靜地望著屋角,那具空蕩蕩的棺材。他的聲音乾裂得像午後風乾的骨頭:
“……是的。”
他接受這一切,像接受一場失敗的戀情。他已經不會試圖改寫什麼了。
是的,安德魯就是這樣。
而安迪,則早已死去,像脫落的麵板、被遺忘的化名。
這就是成長,血腥而現實,毫無轉圈的餘地。
“很好,骯髒的靈魂。”
那未知之神的身影終於在屋中顯現,模糊的輪廓如同夢魘一般在角落中張開眼。
“我很高興你依舊保持對自我的認知,但你似乎還是對我隱瞞著什麼。”
祂伸出一根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彈,空氣中裂開了一道門縫。
“我想……我們需要更加坦誠地研究一下……”
門轟然洞開,吞噬了安德魯。
他墜入了下一個幻境。
房間明亮,像是某種精緻童話的佈景——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蛋糕,三層高,裱著奶油玫瑰,看起來像婚禮蛋糕,卻又透著荒誕。
蛋糕頂上擺著兩個看不清麵孔的小玩偶,並肩而坐。隻是,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
屋裏還有三隻兔子玩偶。
一隻黃色兔子,呆坐在桌角,眼神怔怔。
一隻綠色兔子,被關在牢籠之中中,像某種囚徒一般。
一隻粉色兔子,慵懶地窩在沙發裡,麵前的電視播著無聲的喜劇片。
地上流淌著一種奇怪的粉色液體,像溶解的糖漿,又像血液和化妝品的混合物。它們不斷從牆壁縫隙滲出,無孔不入,怎麼也擦不幹凈。
安德魯蹲下身,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是情書,一封封,一頁頁。上麵的筆跡熟悉得令人痛苦。
他將所有紙條收攏,整整齊齊地放在黃色兔子旁邊。黃色的兔子搖了搖耳朵,臉上似乎浮出一絲柔和的微笑。
黃色的兔子玩偶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她收到安德魯的信的時候總是很開心。
安德魯曾希望他也能有這種感覺。
非常希望。
但很可惜,他的內心似乎早已被其他存在而填充。即使填充進去的隻是不著邊際的汙垢,他也願意悉心的嗬護。
而粉色兔子身邊,有一個空位。
她看了安德魯一眼,然後慢悠悠地將鑰匙遞出,像在施捨什麼。
他小心地接過鑰匙,走到綠色兔子的籠前,將它開啟。
那綠色的兔子跳出來,輕盈地落地。他將它放在粉色兔子旁邊,兩隻玩偶靠在一起,頭貼著頭,臉上都浮現出一種……幸福的錯覺。
安德魯站在一旁,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苦笑?釋懷?亦或自嘲?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低頭看著那無法擦去的粉色液體緩緩在他腳邊暈開。
“真是令人麻煩而又討厭啊……”
他輕聲說,像是在對幻境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就是愛與記憶的遺產,一團亂麻,一桌蛋糕,幾封無人回應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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