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暗得不像黃昏,也不像夜晚,像一張揉皺的灰紙,被城市裏零星的燈光撐著纔不至於塌陷。
艾什莉一進門,便隨手把外套往沙發背上一甩,整個人撲坐在靠墊上,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馬拉鬆:
“我跟你說,再和人談這麼長時間話,我寧可去對線審訊官。”
安德魯關上門,沒回嘴,隻是把肩上單薄的外套掛起。
兩人難得地安靜了幾秒。
安靜得能聽見風扇“哐——哐”某個老舊零件撞擊外殼的聲音。
過了會兒,艾什莉抬頭:
“所以,我們真的要去那個‘黑市夜市’?”
“浪子說的地點大概不會錯。”
安德魯回答,邊檢查桌上放著的地圖,
“無論是名單還是那個主教【彈藥】,隻要我們要下手就必須從那邊開始調查。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說得像我們有什麼準備似的……”
艾什莉翻了個身,癱在沙發上,
“子彈不多,裝備簡陋,朋友也不多……我們現在就是三隻小貓硬闖虎窩。”
“你算一隻貓?”
安德魯抬眉。
艾什莉立即坐起來:
“什麼?我至少是隻豹子。”
“豹子會這麼懶?”
他瞥了她一眼。
艾什莉想反擊,卻張口後發現自己很難否認,於是索性:
“……今天不算。”
安德魯沒繼續調侃,而是開始翻自己的揹包。
他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揹包裡東西多,而是因為——東西太少,看起來就更需要慎重。
艾什莉的左輪手槍,滿打滿算就剩下十多顆子彈。
而安德魯,之前監獄發下的那把槍加上發給艾什莉的那一把,剛好一個彈匣的子彈。
兩把短刀,一把給她,一把他自己。
艾什莉幾乎看完他擺出來的東西,不由得擺擺手:
“我說真的,安德魯,我們這配置要是能把‘彈藥’幹掉,我們得去跪著給浪子磕頭。”
安德魯抬手拍了拍她的頭:“別說丟人的話。”
“哎,你現在連我許願都限製。”
“這是限製你暴露智力。”
“你——!”
艾什莉正要撲過去揍他,卻被他抬手示意停下。
安德魯的動作明顯變得猶豫。
他手伸向揹包底部,像是在摸某個他很不想碰的東西。
艾什莉歪頭:
“什麼?你藏了什麼秘密武器啊?不會是炸藥吧?要是是炸藥你快說,我要提前寫遺言!”
安德魯沒笑。
他把手探得更深,最終取出了一個小木盒。
那木盒比巴掌還小,表麵被磨得發亮,像是經常被主人摩挲。
艾什莉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這是?”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盯著那個盒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盒子放到桌上,開啟。
裏麵靜靜放著一枚戒指。
艾什莉立刻認出來了:
“這是海森……那個賭場那個主教的戒指?”
“嗯。”
安德魯聲音低沉,
“可以預知一點點未來,不可靠……但畢竟是惡魔能力,而且沒什麼副作用。”
艾什莉坐直了:“你之前不是說,最好別碰這種東西?”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安德魯靠在椅背上,把手臂交叉,
“但監獄那一仗……讓我意識到我們現在這點本事,對付得了幾個普通守衛,可對付不了那些真帶著力量的人。”
艾什莉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
他們前幾次打贏,是因為運氣、因為偷襲、因為對方大意——不是因為他們真的足夠強。
安德魯繼續說:
“我不想讓你用這個。可現在……你需要一點額外的東西。”
“你自己不用?”她問。
“未知之神的時間係能力足夠了。”
安德魯坦誠地回答,
“我可不覺得區區幾秒的時間能力可以永遠不出問題......特別是你還容易出變數。”
艾什莉愣了愣。
她突然笑了:“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教訓我?”
“你要是不想聽,我就當沒說。”
“不,我聽。”
她立刻坐得端正,
“這種話難得,你繼續,我好錄下來。”
安德魯沒忍住嘆氣:
“給我閉嘴,把手伸過來。”
艾什莉把手伸過去,戒指落在她掌心裏。
那金屬帶著微涼,卻像有生命似的輕微跳動,讓她立刻皺眉:
“這玩意……好像在看我。”
“那你可以考慮問問你的那個惡魔。”安德魯平靜說,“或許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使用方式。”
“.......我不要,說實話的,我不喜歡那個惡魔。”
“那就帶著,然後閉上你的嘴。”
“……聽起來真讓人沮喪,某人不想跟我說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沉默片刻,把戒指翻來覆去看。
安德魯突然問:
“你到底在看什麼?”
艾什莉抬頭,臉上浮出一絲壞笑:
“我在看……它上麵有沒有刻字。”
安德魯皺起眉:“刻字?”
“你不是說過嘛。”
她模仿他的語氣,“送戒指的話,要刻上‘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安德魯毫不猶豫:“那句話是讓你別亂想。不是給你當玩笑用的。”
艾什莉嘟嘴:“那也可以刻別的……比如‘送你是我做過最勇敢的決定’。”
“艾什莉。”
“什麼?”
“那不是我們的戒指。”
“所以呢?你要的話,以後可以——”
“以後再說。”
艾什莉立刻瞪大眼睛:
“你這個人真小氣!事事都‘以後’!你又不是銀行!”
“因為你現在戴上的,是一件危險物件,不是訂婚戒指。”
“我當然知道!”
她叉著腰,“但你每次遇到這種話題都推給未來,你是不是怕我?”
安德魯頭痛地捏眉心:“我怕你哪點?”
“怕我比你主動啊。”
“你一直比我主動。”
“那你怕不怕?”
安德魯停了兩秒,像在認真思考。
然後他說:“怕。”
艾什莉愣住。
那一瞬間,她彷彿被誰在後背輕輕推了一下,人差點掉進什麼地方似的。
“你……你說什麼?”
“怕。”安德魯淡淡重複,“怕你胡思亂想。怕你惹麻煩。怕你把戒指當訂婚戒指。”
“我哪有——”
“你剛才就在想。”
艾什莉漲紅了臉:“我、我隻是隨口——”
安德魯不再繼續看她,隻站起身收拾東西,語氣忽然變得柔和:
“以後如果真的要給你戒指,我會去買新的。”
艾什莉張著嘴,愣了三秒。
然後她小小聲問:“……真的?”
“真的。”安德魯頭也不抬。
“不是這種危險品?”
“不是。”
“不是別人戴過、死過人的?”
“當然不是。”
“但也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那句?”
“那句看心情。”
“你——!”
艾什莉想衝上去揍他,但剛邁一步,她自己笑出聲了。
不是那種調笑的,而是少見的、發自心底的笑。
像是這幾天陰影太多,一點光照下來都顯得溫暖。
兩人繼續整理裝備。
其實沒什麼可以整理的——衣服換成深色、鞋子綁緊、槍上膛,僅此而已。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看不見的潮氣。
安德魯扣上槍套:
“浪子那邊應該已經在夜市外圍等我們。”
艾什莉戴上那枚戒指,試著轉了轉:
“你說……這東西第一次用,會不會讓我看到什麼噁心的畫麵?”
“那我就不好說了。”
“喂——”
“走吧。”安德魯背上外套,
“等下浪子等急了自己過去了,我們就兩眼一摸黑了。”
艾什莉踩上她那雙吱嘎作響的戰靴,抬頭道:
“你說……我們這次能活著回來嗎?”
安德魯拉開門。
沒有回頭,卻停了幾秒。
“能。”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現在,會提前看到危險。”
“可是你呢?”
安德魯輕輕吸一口氣。
“因為你在我旁邊。”
艾什莉愣著沒動。
直到安德魯轉頭催:“還不走?”
“走、走!”她立刻跟上,把門甩上。
風扇繼續哐哐作響。
屋子重新變成了原來那樣:安靜、普通、沒有任何殺戮氣味的地方。
但兩人知道——再回來時,這裏可能再也不是現在的樣子。
樓下街燈亮起,城市進入夜色。
他們肩並肩走入人群,朝著夜市方向。
看來。
新的麻煩、危機、與命運的轉折點。
就在前方的黑暗裏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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