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的母親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去。
門口傳來鑰匙輕輕轉動的聲響,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道格拉斯下意識屏住呼吸,心口像被什麼揪住了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蕾妮還在昏睡,呼吸淺淺,臉色蒼白。
女孩的額頭仍有些燙,細碎的頭髮貼在臉側,幾縷濕氣蜷在鬢邊。
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偶爾皺起,唇角微微顫動,像是夢裏仍在與什麼人爭辯。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光線從外頭傾瀉進來。
道格拉斯幾乎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的吞嚥聲。
他正要開口解釋,母親卻隻愣了幾秒。
她的視線在房間裏掃過,停留在蕾妮身上,神情沒有驚訝、沒有責備,隻是微微一頓,隨即輕輕把門帶上。
哢噠——鎖扣落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道格拉斯僵在原地,背上有一層細汗。
他原本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可母親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讓他更不安。
那種沉默裡有一種含蓄的理解,也有一種無言的信任。
幾天過去了,天還沒亮透。
蕾妮的燒還沒退,臉頰泛著淡淡的紅。
道格拉斯坐在床邊,看著她虛弱地靠在枕頭上。
她睜開眼,眼神還帶著幾分朦朧。
“謝謝你照顧我。”
她的聲音沙啞,卻還帶著一點笑。
那笑意淡淡的,卻讓他心頭髮緊。
“你都發燒了,別說話。”
他皺著眉,把毛巾擰乾,輕輕放到她額頭。
“那你呢?不上學嗎?”
她看著他,眼神裡似乎藏著一絲調侃。
道格拉斯低下頭,沉默了幾秒,悶聲道:“不去。”
他沒再解釋什麼。
隻是坐在她身旁,看著水珠從毛巾角滴落。
那一刻,他心裏有種奇怪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安定。
中午的時候,母親出門上班。
她走前在桌上放了一些藥片和一張字條,潦草地寫著:“給她吃完,多喝水。”
僅此而已。
道格拉斯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字跡裡有種說不出的剋製。
母親什麼都沒問,卻什麼都明白。
到了傍晚,蕾妮的燒終於退了。
窗外的光線從橘黃變成深藍,天邊的雲像被剪開的布。
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頭街燈一點點亮起來。
那種表情帶著出神,又有幾分落寞。
幾天過去,竟沒有任何人來找她。
學校依舊照常,老師沒提她,班上的同學似乎也沒人記得她缺席過。
隻有道格拉斯在角落裏時不時抬頭看空著的座位。
他聽人提起,康妮因身體不適臨時退賽,之後也很少露麵。
有人說她家最近有點亂,也有人說那對姐妹鬧矛盾了。
但所有人說起這件事時都輕描淡寫。
有幾次,道格拉斯想問蕾妮:“你打算回去嗎?”
可每次看到她平靜的眼神,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沉默。
那天放學,夕陽正好從操場盡頭斜照過來。
風裏有種冷意,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校門。
蕾妮揹著書包,步子很輕。
道格拉斯本來想說點什麼,可還沒來得及,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喊叫。
“蕾妮!”
康妮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怒意,眼圈微微紅。
那種混雜的情緒——焦急、憤怒、委屈——全寫在臉上。
“康妮?”
蕾妮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瞬的錯愕。
“你去哪兒了?”
康妮幾乎是衝上來質問,“家裏都快亂成一團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地消失!”
她的語氣像是控訴,又像是撒潑。
蕾妮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風吹過她的發梢,幾縷髮絲被吹到唇邊,她隻是伸手輕輕撥開。
康妮說完後,空氣裡瀰漫著一陣沉默。
“我在同學家。”蕾妮淡淡地說。
那句話像石子落進水麵,激起不大的漣漪,卻讓康妮徹底炸開。
“同學家?是哪個同學?你不會真去哪個男生家裏鬼混了吧?難怪不敢回家。”
那句“男人家”像刀一樣劃破空氣。
操場上的喧嘩忽然安靜下來,幾個同學停下腳步,開始竊竊私語。
蕾妮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眼神卻冷得像冰。
道格拉斯本想說點什麼,卻被她輕輕推到一旁。
“夠了......”
她聲音低低的,卻壓抑不住其中的怒火。
下一刻——
啪——
清脆的一聲響在空氣中炸開。
康妮愣在原地,半張臉瞬間紅了。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姐姐。
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十三年來,蕾妮從未對她發過脾氣。
那一巴掌,像是把所有隱忍的歲月都抽在了她的臉上。
“說話前想清楚。”
蕾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不敢違抗的冷意。
她的手仍在發抖,指尖泛白。
那一巴掌不僅是憤怒,更像是壓抑太久後的發泄。
康妮怔了幾秒,忽然眼眶一紅,捂著臉跑開了。
她跑得很快,腳步發出急促的迴響,漸漸消失在拐角。
操場重新安靜下來。
風又起了,捲起塵土與落葉。
道格拉斯站在一旁,猶豫了好久,終於輕聲問:“你沒事吧?”
蕾妮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仍停留在康妮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強壓著情緒。
幾秒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沒事。”
“要不要先去我家?那邊安靜一點。”道格拉斯小心地問。
“不用了。”她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有些事情……該做個了斷了。”
她轉身的那一刻,夕陽的餘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髮絲貼在脖頸邊。
那種神情,決絕而孤單。
道格拉斯怔怔地看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勸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從那晚之後,他發現自己總是被她牽動——她安靜時,他心裏發慌;她笑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想靠近。
而現在,她的背影讓他第一次感到徹底的無力。
蕾妮沒有回頭,揹著書包離開,腳步穩得像早已決定好去向。
道格拉斯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心口莫名發緊。
“了斷”這個詞在他腦中迴響著,像一塊冰嵌在胸口。
他想追,卻又猶豫。
腳步動了幾次,終究沒邁出去。
操場上空無一人,夕陽將地麵染成一片暗紅。
風吹過樹梢,發出低低的沙沙聲,像在預告什麼。
那一刻,道格拉斯覺得自己又成了那個被落下的孩子。
他不知道蕾妮要去哪,也不知道她的“了斷”意味著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那種痛裡有慌亂,也有一種深深的害怕。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光線一點點暗下,風更冷了。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道格拉斯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低下頭,手指緊攥成拳,掌心隱隱發白。
那股無力與焦灼在他胸口堆積,最後化作一點沉重的擔憂,深深壓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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