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光線像被一層無形的紗布扭曲,色溫變冷,線條模糊。陰影在角落被悄悄抽長,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從地板下浮現。桌上的書卷邊緣開始輕微顫動,那抖動並非來自空氣流動,更像是受到某種無形的目光牽引,在顫抖中不安地發出紙張彼此摩擦的低聲呻吟。
那股熟悉的冰冷感悄然逼近。
像一雙眼睛——不在視野之中,卻彷彿在麵板之下。像水下的凝視,沉默、籠罩、不可抗拒。
空間忽然像被撕開了一道細縫。
在那團黑球的表麵,有六隻猩紅色的眼睛,呈不對稱分佈,每一隻都獨自開合,有節奏地閃動著紅光。眼睛沒有瞳孔,像在呼吸,又像在嗅探空氣中殘留的情緒波動。
空氣開始變重。
一種低頻的、不可聽的震蕩充斥四周,讓人耳膜發漲。
黑球沒有靠近,卻有一種不可忽視的注視感壓了下來。它不依賴光線存在,卻在出現的瞬間吞噬了周圍的光線。
艾什莉和安德魯站在原地未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輕舉妄動。
惡魔的氣息像毒蛇纏繞,他們知道它並非真正憤怒,但也絕不是友善。
黑球緩緩飄至桌邊,連移動時都沒有一點風聲,像是在空間中掠過而不是穿過。
桌上的書冊和空瓶在它靠近時無聲顫抖。玻璃瓶輕輕搖晃,發出“嗒”的一聲。某一頁泛黃紙張自行翻起,又靜靜伏下。
惡魔沒有伸出觸手。它可以,但它更喜歡念力。
一瓶暗紅色的細線從堆疊的書堆中自己漂浮而出,線軸緩緩旋轉,在空中展開。緊接著,一個銀質的環輕輕升空,如被無形手指拾起。兩者在惡魔麵前懸浮交錯,靜止片刻,便開始自行編織。
線繞過環,交錯、纏繞、回折,在空中緩緩交織。沒有人操作,但動作整齊得像是機器,而節奏又微妙得像是冥想者的呼吸。每一線穿插都有某種難以察覺的對稱感。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織網。
艾什莉望著這幕熟悉的場景,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你在……做新的?”她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是。”那聲音如同石頭在水底滾動,低沉而悠遠。
“和我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本來就是我做的。”
它六隻眼中的兩隻緩緩轉向她,微微開合著,彷彿在模擬人類的笑意,卻不含半點溫度。
“你那枚,注入過能量。能起作用。”它頓了頓,語氣像在解釋一項實驗的引數,“沒有我的話,這隻是個漂亮的線圈。”
安德魯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早就盤桓在他心頭的懷疑,終於找到了出口。
“既然這是你做的......那——”他開口,語調低沉,“那當初的殺手【笑貓】,是怎麼感應到它的?”
他加重了尾音,“我們差點被他殺了。”
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張力瞬間被繃緊。
線網在空中略微停了一瞬。
惡魔沒有立刻回應。它六隻眼緩緩輪轉,一隻閉合,另一隻睜開,紅光如同微弱的血潮湧動。
“因為我們可以感應彼此。”它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陳述一條物理規律。
“我留在那護符中的能量,對任何與我同源的存在來說,都會像篝火一樣明顯。哪怕隻有餘燼,他們也能聞出焦味。”
“所以他不是衝著我們,是衝著你?”安德魯低聲。
“更準確地說,是衝著我的痕跡。”惡魔緩緩飄動,絲毫沒有愧意或歉意,“他嗅到了,不明所以,卻按本能追蹤。”
“你早就知道這可能發生。”艾什莉盯著它,眼神如刀。
黑球略微旋轉,兩隻眼閉合,另兩隻睜得更亮,像是在模擬“聳肩”。
“我知道。”它坦然承認,“但我也知道你們足夠聰明,不會死。”
這句話沒有誇獎成分,隻是冷冰冰的評估。
桌上的線網成形了。
線頭自然收束,無須打結,宛若生物自己閉合了傷口。
“你可以燒掉它。”惡魔輕聲說,“這一枚沒有注能,不具風險。除非你要我再賦予它意義。”
艾什莉伸手接過,指尖接觸銀環那一刻,她幾乎下意識屏住呼吸。那熟悉的重量、質地與線的編織方式,的確一模一樣。但不同的是,它是空的。安靜、乾淨,像一枚未經書寫的信箋。
她沒有回應,隻用指腹輕輕摩挲。
空氣在這一刻沉默得像水底。
安德魯忽然皺起眉,目光越過桌麵,落在房間角落的那張床。
床的輪廓沉在陰影裡。但有一個地方,鼓起的形狀顯得格外不協調。
“那裏……”他低聲說,“你看到沒有,床上,好像有東西。”
艾什莉也看到了,兩人同時走近。艾什莉快一步,她伸手,輕輕一掀那破舊的床單。
下一秒,動作僵住。
那是一具骸骨。
完整的人類骸骨,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沉睡已久的人,等待有人叫醒。骨骼上衣物殘片已朽,顏色模糊,隻剩幾縷灰褐色的纖維纏繞肋骨,輕輕顫抖。
安德魯不由自主地低聲問:“……這是什麼時候的?”
惡魔飄了過來。六隻眼一齊亮起,冷靜地凝視那具骸骨,沒有一絲悲憫、悼念,或是驚訝。
“……那是我。”
空氣像被掐住。
艾什莉緩緩直起身,眼中帶著審視的鋒芒:“你的——?”
“曾經的身體。”惡魔說,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它壞了。我換了個更好用的形態。”
“怎麼壞的?”安德魯問。
惡魔沒有回答。六隻眼同時閉合了一瞬,像是在斷絕進一步的提問,或是短暫地……回憶。
“你不想說?”艾什莉語氣裡已經帶上一絲冷意。
“我隻是懶得講過去的事。”惡魔微涼回應,“你們不是真的想知道。”
沉默在屋內擴散,像是一層積雪緩緩落下。
就在安德魯準備轉身之際,惡魔的聲音忽然一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緻:
“不過——”
六隻眼睛緩緩睜開,光芒交錯亮起,如六麵同時睜開的鏡子。
“我倒是想起了你們或許想看的東西。”
“這裏有我留下的兩段記憶收藏。很舊了,但……可能會讓你們對‘自己’多瞭解一些。”
空氣彷彿在此刻凝結,溫度驟降。
某種不明的預感,如海潮,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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