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無間 第一百九十二章 疲雍之計
阿木沒有再隱瞞,說出了他知道的關於鄭子徒的一切。
鄭子徒的確來自滎陽,不過他不是同韓國有血海深仇的故鄭國遺民,而是真真正正的韓國人。他的父祖都是水工,他本人也對水利建設有著極高的興趣和天賦。正因如此,七年前鄭子徒才會得到韓王的欣賞,成為韓王的客卿。
韓王原本也因為鄭子徒純正韓國人的身份對他十分信任,但鄭子徒從小跟著他的父親四處考察河流湖泊,九州列國幾乎走過一遍,心大概早就不在韓國身上了。
十幾年前鄭子徒的父親為記錄黃河的水文走向,帶著鄭子徒從西羌的星宿海一路向東到了渤海灣,在燕國和齊國之間的河流跑了很久。奔波之中鄭子徒之父得了傷寒,最終死於齊地。
臨死前鄭子徒之父留下遺言,希望自己可以落葉歸根,將骨灰葬回故鄉。
可鄭子徒在護送父親的骨灰回韓國的時候,他的故土滎陽城已被雍國人攻破,正式劃進了雍國的版圖。
鄭子徒回不到故鄉,就帶著父親來到了新鄭。韓王得知鄭子徒父子為記錄黃河從西羌跑到渤海的事情大為震驚,親自接見了鄭子徒,並安排鄭子徒將父親的骨灰埋到了新鄭。
鄭子徒在新鄭待了一年多,很得韓王賞識,可是鄭子徒卻並不安分,一直抱著離開新鄭,再度周遊列國的念頭。
說到這裡,阿木插了句自己的猜測:「其實我老早就懷疑,鄭子徒根本就不是要周遊列國,他就是想去雍國。」
「為什麼?」老姚有些好奇。
「因為他還是想將他爹的骨灰埋到滎陽,現在的滎陽已經屬於雍國了啊!我可不是胡說。我今年來雍國之前特地去鄭子徒父親的墓翻了,裡麵是空的。
我來長安的路上路過滎陽,又特地去他們鄭家的祖墳看了看,那邊果然給鄭子徒的老爹修了新墳!除了鄭子徒,誰還能乾這事兒?」
「……」
老姚和棠姬目瞪口呆。
平白無故挖人祖墳,是挺邪門的。
「你們說,鄭子徒是不是早就對韓國有了異心?」阿木望著老姚和棠姬追問,試圖得到肯定的答複。
按道理這種時候棠姬應該附和阿木,可想了半天,棠姬還是忍不住開口。
「鄭家老爺子都已經死了,留給兒子唯一的遺言就是葬回故土,就算人家真的想把父親的骨灰埋回故鄉,也算正常吧?」
老姚也道:「確實,埋哪兒不一樣啊?」
阿木聽著兩人的話有些著惱。
「我不讚同你們兩個人的話!他的父親是說要將自己葬回故土,他是韓國人,韓國不是他的故土哪裡是他的故土?滎陽已經失守,大王恩賜他將父親葬在國都新鄭,他竟然悄悄遷走了父親的骨灰送去敵國,這不是背叛是什麼?」
棠姬和老姚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老老實實低下了頭,誰也沒有再說話。
阿木不太滿意棠姬和老姚的反應,再次氣鼓鼓開口。
「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要老李送張鐵匠到長安君的冶煉作坊嗎?你們這一群人裡麵,我也就能在老李身上看到一點對韓國的忠心,你們兩個……如果不是真缺人,我是真的不想用!」
老姚一向不如老李機靈善辯,但是見阿木這話說得如此難聽,他也有些不太服氣。
「趙大人,您這麼說我實在不能苟同!是,我是主人從楚國奴市買來的姚國遺民,老闆娘她的生父是胡——也不是韓國人。我們沒有老李身上的韓國血脈存粹,但您不也不是韓國人嗎?
這些年來,老闆娘帶著我們為韓國出生入死。彆說我這樣的糙老爺們滿身是傷,就連老闆娘這樣的姑娘也幾次三番陷入險境,我們這些年未必比您對韓國做出的貢獻少。您這麼說話,實在是傷我們這些晚輩的心!」
「現在輪得著你說我不是韓國人了?我是趙國人!趙韓兩國自建國起就從未打過一次仗,是真正的兄弟之國……」
阿木象征性地說了幾句豪言壯語,可是聊到韓趙兩國的關係他又有點心虛,很快就轉換了切入點。
「最起碼我同雍國有血海深仇,我對雍國的恨意天地可鑒日月可表,我絕不可能背叛我死去的父兄。你們呢?」
眼看阿木要同老李吵得不可開交,棠姬夾在中間試圖勸和。
「大家不要再吵了好不好?師叔,老姚,眼下新鄭形勢危急,也就我們幾個能互相扶持做點事情了,如果連我們都內訌的話,那新鄭那邊就更難了!」
阿木扭頭看向棠姬:「你這話最好是真心的!」
「我怎麼可能不是真心的?師叔的父兄死於上黨之戰,我的養父不也如此嗎?比起我那個從未見過麵的生父,我的養父待我如珠似寶,纔是我心中真正的父親!」
阿木冷哼一聲,又道:「你嘴上這麼說,可實際行動卻不太像。你看看你這幾個月的舉動,簡直要被那鄭子徒將魂兒都勾走了!我讓你勾引他拿捏他,可最後被勾引拿捏住的恐怕是你吧?你知道我為什麼遲遲不願同你說鄭子徒的情況嗎?就是因為這個!」
「師叔,我要是真的被鄭子徒勾引拿捏,那我何至於帶著河道圖逃離,特地跑到這邊謀劃著炸涇洛之渠啊?我也老早就懷疑他是奸細了,之前問您您也不說,今日您終於答應要說,可說兩句又扯遠了。
您不是說他也是大王派來雍國的暗樁嗎?他來這邊的任務是什麼?事已至此,您要是還對我有戒心,什麼都不說,那我就真沒辦法繼續同您合作了!」
阿木似乎也是想到如今自己手下的人手實在不多,最終還是控製住了脾氣。
他雖然對棠姬和老姚仍不十分信任,但是他們兩個今日既然能主動出手幫他和張鐵匠解圍,大概也不至於像鄭子徒一樣完全叛了韓國。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再次開口。
「當時大王也察覺到了鄭子徒的心思不在新鄭,又因為韓國連年失地,國內已經沒有什麼河流需要鄭子徒費心治理了。即便有,陷於戰爭多年的韓國也沒有那麼多的人力和物裡可以挪到這邊。
可鄭子徒這樣的水利天才若放在手裡不用也是浪費,所以大王就想到了一個辦法——為鄭子徒改身份送他去雍國,讓他為雍王做事。」
「這算什麼辦法?」老姚有些茫然,「我之前不知道鄭子徒也是韓國派來的奸細,盯了鄭子徒一兩年。他自打來了雍國之後除了忙著修渠之外根本不關心任何事情,他從來沒有為我們韓國蒐集過一點資訊。」
「蒐集資訊不是大王派給他的任務。他的任務隻有一件,就是修建涇洛之渠!在鄭子徒來雍國之前大王就做過調查。雍國國土廣闊但缺少耕地,他們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想辦法修建水利工程增加耕地麵積。
蜀地的都江堰剛剛修好,將巴蜀不毛之地變成了千裡沃野。他們在這方麵吃到了甜頭,肯定還要吃第二次的。隻要鄭子徒能想到辦法幫關中弄出大量農田,讓雍國人擁有更多糧食,養活更多的人口,雍王一定會同意的!」
「您這叫什麼話?大王沒事兒派治水的天才來雍國,專門幫雍國做好事,修一條幫雍國人越過越好的渠?」
阿木搖了搖頭:「誰說修建涇洛之渠,是為了讓雍國人過上好日子了?大王派鄭子徒來雍國,就是為了讓他建一條可以毀掉整個雍國的渠!」
老姚又想起了炸渠的事兒,以為阿木說的是這個。
「花六七年的時間修渠,就為了在某年汛期放水,一口氣把雍國的國都淹了嗎?關中乾旱少雨,洪澇要幾十年才能碰到一次。今年雨水豐沛隻是偶然,萬一這一天要再晚十年才來呢?萬一等鄭子徒死了也不來呢?
為了這樣虛無縹緲的事情等待多年,這不是很荒謬嗎?可鄭子徒設想的涇洛之渠一旦建好,當年通水,第二年雍國的糧食產量就可以多出一億斤,多養活幾十萬人。到時候雍國的人口更多,東伐三晉不就更容易了嗎?」
「應該不是為了這個。」
這次不等阿木解釋,棠姬率先想通。
她扭頭看向阿木,「大王是不是想借修渠之事消耗雍國的國力?讓鄭子徒想辦法為雍王畫一個美好的藍圖,將攤子支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讓雍國為此事押上所有的人力物力,儘量多修幾年,耗儘雍國的錢財與民夫?」
「正是如此!這就是大王謀劃多年的『疲雍』之計。」
阿木點了點頭,目光中甚至有一點對棠姬的欣賞。
「若鄭子徒能藉口修建一個規模巨大耗時極長的水利工程,耗儘雍國的國力,最後再略施計謀,使此工程功虧一簣,便能拖垮整個雍國的國力。這樣不僅韓國可以得到喘息之機,趙、魏、燕、齊、楚等國也可以抽出精力對付雍國。雍國坐大的局麵就結束了。」
確實。如果這次炸渠的事情可以成功,九州列國的格局大概也會因此改寫。
韓王這場謀劃多年的計謀果然陰毒。
棠姬又想起十九年前韓國的先王設計的上黨之戰,那時韓國將上黨分彆獻給雍國和趙國,引得二強國在高平決戰,一口氣耗儘兩國國力。
今日的「疲雍」之謀並不亞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