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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張平問了我父母和家人的情況。不可避免的,他也問到了白菊。\\n\\n白老師,她,她還好嗎?\\n\\n還行,兒子剛滿歲。\\n\\n她有兒子了?張平強抑內心的激盪。好,很好,很好。\\n\\n她兒子叫殷遠平。我告訴他。靜觀他的表情。\\n\\n殷……殷遠平?張平的眉毛擰在一起。\\n\\n回來的途中,張平明顯的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下了火車,雙方道彆。我回家,張平回縣裡。他坐上汽車,在車窗邊向我揮手。我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衝上前,拍著車窗對他說,張老師,你有什麼話要我傳的嗎?\\n\\n張平一怔,笑著搖頭。\\n\\n你不去看看白老師嗎?\\n\\n丫頭,你還小,很多事情你還不明白,我們現在不見麵更好。\\n\\n你應該去的。我態度堅決。\\n\\n為什麼?\\n\\n那……那個殷遠平長得很象你。我看著張平,一雙眼睛如鬼魄般懾著他的靈魂。然後惡作劇般撒腿就跑。我真的很壞。我乾嘛要告訴他這些呢?一切不是都挺好的嗎?白菊已為人妻為人母,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張平聽說也已為人夫,他和他相貌醜陋的妻子過著淡而無味卻樸實無華的生活。他們都好不容易纔擺脫過去,步入除了愛情什麼都不缺的婚姻。就象一幅畫,好端端的完整的擺在那,我偏要憑白無故戳個窟窿。我究竟想乾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冥冥中象有定數,張平和白菊的愛情註定難逃劫數,而任何劫數是要有某種力量促成的,我恰恰就是帶給他們劫數的剋星。遇見我,真是他們的不幸。\\n\\n張平在回縣裡後的第二天就返回了市裡。妻子問他什麼事那麼急,剛回來又出門。張平說,我去證實一件事情。妻子就不再問了,丈夫的表情告訴她,他要證實的那件事很重要。\\n\\n隻一眼,張平就崩潰了。\\n\\n那個孩子,被他曾經那麼深愛的姑娘抱著。孩子的臉剛好朝向他,那五官,那神情,證明瞭一切。世上很多事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骨肉血脈間往往存在著某種相互吸引的神秘力量,很多失散的親人不管失散多少年都有重逢的一天,張平就是被那血脈相連的神秘力量吸引著看到那孩子的。他冇有驚動他們,因為殷海波也在一邊,他們一家三口看似很和睦的在院子裡堆雪人。\\n\\n張平出現在我麵前時活脫脫的也象個雪人。對於他的出現我並不意外,隻問他要不要到我家烤烤火,因為他嘴層烏紫,凍得很厲害。張平拒絕我的好意相邀,要我為他辦一件事。我問什麼事。他說,幫我把白菊約出來。\\n\\n雪越下越大。我雪人般出現在白菊家門口。殷海波不在,白菊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我喊了聲菊姨,冇人應。白菊對我成見極深,平常見了我連眼都不斜。我又連喊了兩聲,她才冷冷的問我什麼事。\\n\\n有人要見你。\\n\\n什麼人?不見!\\n\\n見不見隨你,他就在水庫的堤上等著。說完我轉身就走。\\n\\n站住。白菊逼視著我,表情冷酷。是誰?到底是誰要見我?\\n\\n我迴應著她同樣冰冷的表情,說,是張老師。\\n\\n水庫大堤漫天飛雪,整個世界都象要結冰。\\n\\n白菊和張平四目相對。目光如冰。\\n\\n很久誰都冇說話。彼此的心跳背叛了他們的眼睛,開始喚醒內心早已沉睡的愛情。一種被稱作眼淚的東西自心底滲出在兩人的眼中氾濫,淌下來,凝固成冰。\\n\\n白菊一步步走向張平,在可以觸到他的距離間停住,一個巴掌扇過去,她尖叫道:張平,我恨你!\\n\\n殷海波賴在嚴明玉的被窩裡很久都不願起來。他覺得嚴明玉的被窩遠比家裡的被窩暖和。白菊冷得象塊鐵,從來都是背對著他。嚴明玉就不一樣了,白天是良家婦女規規矩矩,到了晚上一鑽進被窩,整個就成了隻發情的母貓。殷海波跟白菊正兒八經過了三年後,更加迷戀老相好嚴明玉那股子騷勁,對於白菊,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中看不中用。兩人都是各有所需,冇怎麼招呼舊情就複燃了,三天兩頭的睡一塊。白菊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很坦白的告訴殷海波,你跟她睡可以,但決不能睡我的床,更不能睡了她又來睡我,不洗乾淨休想挨我的身。殷海波知道白菊說一不二的倔脾氣,也知道她確實愛乾淨,所以從不帶嚴明玉回家。夫妻間到了這份上,殷海波不得不承認,他得到了白菊的身,卻始終得不到白菊的心,他征服不了這個女人,無論他如何討好如何使出渾身解數,白菊就是不把自己的心交給他這個徒有虛名的丈夫。\\n\\n殷海波很為自己悲哀。\\n\\n他於是更加瘋狂的夜宿在嚴明玉家。但嚴明玉始終不明白殷海波為什麼不帶她回白菊那邊睡。她對白菊仍是嫉恨著的,她甚至有一種瘋狂的願望,她要在殷海波和白菊的床上顛一回,那將是怎樣的一種快意和刺激。嚴明玉嚮往那種刺激。她不斷唆使殷海波就範,殷海波總會找出各種理由搪塞。\\n\\n到哪不都一樣嗎?殷海波被纏得很煩。\\n\\n既然都一樣,那為什麼到我這能睡,到她那就不能睡了?嚴明玉反層相譏。\\n\\n殷海波無話可說。\\n\\n機會終於來了,白菊那天告訴殷海波說她要回鄉下舅舅家一趟,舅媽身體不太好,去看看。一直不太樂意白菊出門的殷海波滿口答應了,連說,你去吧,去了代我向你舅問聲好,正月裡也叫他來城裡走動走動。白菊前腳剛出門,嚴明玉就自動送上門了。殷海波納悶,你怎麼知道她不在家?嚴明玉一笑,你管我怎麼知道呢,我等這一天可等了好些日子了。說完順手關上了門。殷海波抱著嚴明玉在白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床上一陣翻滾,馬上就覺得感覺完全不一樣。媽的,還真是刺激。事後他搓弄著嚴明玉的身子由衷的說。\\n\\n白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雪紛紛的落,她的整顆心都在呼嘯的寒風中哆唆。張平的突然出現讓她措手不及。愛與恨交織竟然可以讓一個人變得如此脆弱,張平隻是一句“你還好嗎”就讓渾身結滿冰殼的白菊徹底瓦解,她捶著張平嚎啕大哭,哭倒在水庫大堤冰冷的雪地。\\n\\n你還回來乾什麼啊?白菊至始至終隻有這一句話。\\n\\n無論張平如何追問細毛的生父是誰,白菊就是不回答。但她的淚水無疑就是最好的答案,張平也就不再問了,他扶起白菊,深深的看住她,說,你是想讓我下地獄吧,如果是,我現在就去地獄!\\n\\n現在誰也不知道誰該下地獄,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也許是那個老東西。白菊麵無表情。也或者,我們都得下地獄。說完白菊轉身走了,她始終冇回頭,隻聽到張平在背後朝她撕吼:為什麼會是這樣?菊,你告訴我,為什麼啊?\\n\\n她還是冇回頭。張平的目光如利箭般從背後直插入她胸膛。她撫著胸口踉踉蹌蹌的走著,心想,既然我們不能用愛記住對方,用恨也未嘗不可,張平,恨我吧,就如我恨你一樣。\\n\\n回到家。大門緊閉。\\n\\n白菊推門進去,渾身虛脫般癱軟無力,她踢掉鞋,摸索著想進臥房休息。她當然就看到了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殷海波和嚴明玉光著身子裹在她的被窩裡。她什麼話也冇說,轉身就出來了,迅速穿好鞋子,風一般的卷出院子。整個過程也就兩分鐘不到,偌大的屋子很快恢複平靜,好象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一樣。但殷海波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坐在床上呆若木雞,直覺告訴他,他和白菊之間艱難維繫的那份夫妻情麵已經徹底瓦解\\n\\n白菊一連四天冇回來,帶著細毛住在孃家。殷海波去了無數趟,賠儘了臉,白菊卻連正眼都不看他,也不許他抱細毛,隻要他朝孩子一伸手,白菊就厲聲斥責:放開你的臟手,彆碰他!殷海波碰了一鼻子灰隻好悻悻的回去,幾個來回後,他漸漸明白,白菊從未對他有過夫妻之情,這個倔強的女人此前之所以勉強和他睡一個被窩,隻是因為兩人是夫妻,睡在一起實在是不得已,現在出了這事那女人就可以理直氣壯的不和他睡一塊了,她找著了最好的籍口。\\n\\n更讓殷海波始料不及的是,白菊竟然對他提出了離婚,白紙黑字的,都交到公社裡去了。公社管計生的馬大姐找他談話時他才明白這事。殷海波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原以為白菊跟他慪一陣子氣最終還是會回去的,就算不睡一個被窩起碼夫妻的名份還在,隻要名份在,睡不睡一個被窩那隻是時間的問題。現在她居然要離婚,而且在申請書中還特彆申明瞭孩子歸她。怎麼可能?那女人簡直瘋了,她以為她是誰啊,王八都反了天了!殷海波氣急敗壞,當即撕了那張申請,也不管馬大姐如何勸阻,氣勢洶洶的直奔白菊的孃家。白菊也顯然是早有準備,她放下孩子支開家裡人,毫不畏懼的逼視著殷海波:姓殷的,你還來乾什麼,我好端端的一個人被你們殷家折磨成什麼樣子了?先是你兒子,後又是你,跟你也過了兩年,你還不知足嗎?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當著我的麵乾那見不得人的事,現在你居然好意思來找我,你臉上還有冇有皮呀?\\n\\n殷海波一時氣短,但還是想挽回。\\n\\n憑良心說,我這三年待你也不薄,要啥給啥,就差冇把身上的肉割下來,你還要我咋樣呢?我是混帳過,也做了些不體麵的事,但你想想你自個,你這三年是怎麼對我的?你從冇給過我好臉色!就是一條狗喂家了還會衝著主人搖尾巴吧,可你……\\n\\n好啊,你終於說了實話,在你眼裡我白菊連條狗都不如,殷海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你做的哪一件事情是人做的,你才真的是豬狗不如!白菊竭儘嘶底的狂吼,我恨你,恨你們殷家,你死了心吧,我隻要還有一口活氣就不會跟你回去,這婚我是離定了,你滾吧,滾!滾!滾!\\n\\n白菊一連說了四個“滾”字,壓抑已久的怨氣火山般爆發,足以摧毀殷海波的所有勇氣。更何況殷海波本身就底氣不足,從前做過的那些事讓他瞬間也冇了底氣。他一聲不吭的走了。家是不能回的,那裡哪還是什麼家,白菊也從來冇把那當成過家。從前的老婆倒是很會持家,但她卻被活活氣死了,兒子殷誠也已不在人世,現在有了細毛,卻要被白菊搶走,恍然間殷海波覺得自己已一無所有,臨到老了還要妻離子散。\\n\\n他和白菊就一直僵持著,甚至過年兩人都冇在一張桌子上吃頓飯,白菊帶著細毛在孃家過的年,嚴明玉當時也回鄉下老家和丈夫一起過年了,殷海波孤伶伶的捱到過完元宵,其淒涼可想而知。用他自己的話說,家裡聞不到一絲活氣了。很快過完正月,冰凍的河流開始化冰,眼看著春暖花開,但殷海波和白菊卻冇有一點融化的跡象。而當遍野的油菜花把大地染成一望無際的金色時,殷海波冇心思再耗下去了,事已至此,他知道和白菊已無可挽回,離就離吧,但不能放棄細毛,那可是他的命根子,說什麼也不能把他撂給白菊,自己老了,將來不能連個送終的人都冇有。\\n\\n他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老相好嚴明玉。嚴明玉對他同意和白菊離婚一事倒冇什麼異議,但對他想要回自己兒子卻顯得頗不以為然,一味的冷笑。\\n\\n笑什麼笑,老子要自己的崽也要錯了?殷海波氣不打一處來。\\n\\n嚴明玉還是笑,不吭聲。\\n\\n你什麼意思,有屁就放,彆陰陽怪氣的給老子填堵。殷海波真火了。嚴明玉於是收起笑容,不輕不重的撂下一句,我說呢,如果是自己的崽,就是打破腦殼也得要,就怕忙活了半輩子是給彆人帶崽。\\n\\n你說什麼?給彆人帶崽?殷海波眉毛擰在一起,凶相畢露,上前一把揪住嚴明玉的胳膊將她的半邊身子都提了起來,吼道,你給老子說清楚,誰給彆人帶崽,你今天要不說清楚,老子撕爛你的嘴!\\n\\n嚴明玉也火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燈,當下也冇了顧忌全兜了出來:凶什麼凶,用用腦子吧你,就算你冇腦子,你有眼睛啊,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你的崽哪一點象你,你自己肥頭大耳,你的崽眉清目秀細皮嫩肉,你生得出這樣俊的崽?全公社的人都看出來了,就你還矇在鼓裏,彆當了王八還心裡冇個數。\\n\\n殷海波揮著菜刀殺進白菊的孃家。\\n\\n丈母孃和丈老倌嚇得縮在牆角不敢吭聲。白菊不在。剛學會走路的細毛被當時的情景的嚇壞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殷海波一把抓起細毛,揮著菜刀對白家人說,你們都給老子聽著,那賤人今兒晚上要不回來,老子就把她的崽燉了吃,她讓老子做王八,老子就把她的崽當王八吃!\\n\\n白菊對家裡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她跟父母說是去城裡看病,她說這陣子老是覺得頭疼。其實她並不是去城裡,她坐上了去縣裡的車。也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很想再見一見張平,從過年開始,就一直想,她有種說不清的直覺,如果再不去見他,她很擔心還有冇有機會。無論如何也要再見一麵的,她還有好多的話必須跟張平講清楚。猶豫鬥爭了很久,白菊終於下定了決心。但在縣一中的門口徘徊了半上午,白菊卻冇有勇氣進去,在守傳達的大爺的指點下她來到了張平的家,她忽然又覺得她此行的目的很茫然,她其實並不是很想見張平,她來隻是想看看他的生活,看看和他一起生活的人。白菊覺得自己真是有點神經質。\\n\\n在一座破落但卻整潔的小院前,白菊看到一個女人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直覺告訴她,那就是張平的女人。那女人抬頭一眼就看到了白菊,怔了怔,馬上就滿臉笑容的迎了出來,好象她和白菊是多年的老相識似的,儘管此前她們從未謀麵。毫無疑問,那女人也是憑直覺。她把白菊招呼進屋後又是泡茶又是端糖果,還細心的打了一盆熱水給白菊洗臉,熱情得讓白菊不知所措,那熱情很明顯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詳裝出來的。白菊很納悶,她怎麼會認識自己,但又不好直接問,那女人何其的心思細密,她看出了白菊的迷惑,於是說,小菊妹妹,你彆見外,就當這是自己家一樣啊,我雖冇見過你,可我當家的總提起你,我也一直想會會你,今兒見了你,果真是有模樣有學問的人,不象咱鄉下人,籮筐大的字不識一個,也難怪我那當家的總唸叨你,不巧他昨天就去省裡開個什麼會去了,要明後天才能回來,你就放心在這住著,雖冇啥好招待的,可飯總有得吃,咱姐倆也嘮嘮家常,你是貴客,見了這一麵也不知道下回什麼時候見,你說是不是呢?\\n\\n白菊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張平娶了這女人是明智之舉,他應該過得還不錯,從屋裡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條就看得出來,那女人是個賢惠能乾的妻子,雖然相貌次了點,可過日子是要實實在在的,象自己,生得漂亮有什麼用,家不象個家,丈夫不象丈夫。白菊忽然對眼前這個女人充滿一種難以名狀的親切感,她覺得自己跟這個女人存在某種必然的聯絡,具體是什麼聯絡,她也說不清,但這種聯絡冥冥中早已存在,並將在未來的某個時候顯現出來。於是白菊安心住了下來,並不一定要等張平,她感覺自己其實是更想瞭解那女人,從而瞭解張平這幾年的生活,她對此充滿好奇,點點滴滴,每一個細節都誘惑著她留在那破舊卻溫馨的小院。那是張平生活的地方啊,她站在院子裡,彷彿已聞到張平身上熟悉的遙遠神秘的氣息,她被那氣息感動著,幾乎流淚。張平啊,為什麼我就不能和你生活在這樣一座小院裡,每天等你下課回來,給你洗衣做飯,冬天在院子裡堆雪人,夏夜在院子裡乘涼,我們在院子裡一直生活到白髮蒼蒼,可是命運弄人,陪著你的卻不是我,陪著我的也不是你,那女人真幸福,能陪著你這樣好的一個人生活在這樣一座小院裡就是一種平淡的幸福,我卻無緣這種幸福。無緣。\\n\\n晚上,那女人弄了滿滿一桌菜,冇有大魚大肉,卻肯定是這個家難得的盛宴。白菊卻什麼也吃不下,她的心裡哽著淚,此時此刻,如果對麵坐著的是張平該有多好,可是她好象從未和張平在一起吃過一頓平靜的飯。從來冇有。那女人很是善解人意,飯間並冇說太多的話,隻是不停的給白菊夾菜,白菊的碗裡堆滿了菜。飯後那女人打點白菊洗漱後就收拾床鋪,換上了乾淨的被單,自己卻睡在了另一間偏屋。白菊打量屋子,竟是一塵不染,而窗台上竟擺放著一盆蔥綠的君子蘭,看著那蘭花,白菊恍若隔世,而看到窗邊的書桌上擺放著張平的書本時,白菊忍不住翻了開來,還是那麼熟悉的字跡,見字如見人,白菊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奔湧而下。哭了很一會,白菊忽然覺得有話要說,於是她找出筆攤開紙,在上麵寫下了這樣的話:\\n\\n“張平,很抱歉冇打招呼就冒然來打擾你,我也弄不清為什麼一定要來,就是特彆想見你,來了後好象又不是特彆要見,因為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說什麼呢,我和你已無話可說,彼此心裡都明白,說了反而傷人,我們什麼都冇挽留住,我不想將那僅存的美好回憶也丟失,如果冇有那些回憶,張平,我撐不到今天。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會選擇這樣一種生活的,想必你也下了很大的決心,今天看到了你的妻子,我已明白你的選擇是明智的,我很欣慰你能娶到這麼賢惠的一個女人,真的很欣慰。事到如今,一切已無可挽回,但我還是要說,張平,遇見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雖然我也曾恨過你,可那恨也是因為愛,而如果冇有遇見你,我不知道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現在的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那孩子,那是我生活的全部意義。我曾想過一輩子不讓你們父子相見,可我錯了,血脈是割不斷的,你是孩子的父親,你有權利知道事實的真相。但請你彆去打擾他,他將有他的生活和未來,等他長大了,我會告訴他一切的,我會保護好他,不會讓受一點點的傷害,尤其是那混蛋的傷害,這一點請你一定相信。好在那混蛋還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我並冇刻意要隱瞞,早晚他還是會知道,所以我已決定和他離婚,隻有離婚了,他才碰不著孩子。該說的也就這些了,張平,好好保重吧,好好待你的妻子,她是一個好女人,至於我和你,隻能等來生了,來生我們一定做夫妻,也生活在這樣的一座小院裡。平,啊,握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溫度,一切就足矣。白菊就那麼想著入了睡,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自己不知怎麼躺在一口棺材裡,冰冷的,隻有她一個人,後來朦朧中又睡進來一個人,那人什麼話也冇說就躺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四週一片冰冷,唯有那手是溫熱的,緊緊握著她,捨不得鬆開。白菊很努力的想看看身邊的人是誰,卻怎麼也動不了,正掙紮著,忽然眼前一片明亮,她醒了。看看枕邊,空空的,原來是一場夢。很詭異的一場夢。\\n\\n白菊終於還是冇有等到張平回來,她執意要回去,張平的妻子怎麼也留不住她。送了一程又一程,臨上車時,白菊對那女人說,嫂子,張平娶了你是他的福氣,你們好好過日子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了。張平的妻子忽然就哭了,說,妹子,我該說些啥呢,他是個好人,除了給他洗衣做飯,我什麼都不能給他,我不能生,他連個後代都冇有,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有你,可是……\\n\\n你說什麼,你們……\\n\\n白菊心裡一震,他們冇有孩子!白菊是覺得有點不對勁,那院子裡總覺得缺少點什麼,原來是缺少孩子的歡笑。那女人握著白菊的手說,妹子,你也是個好人,你們都是好人,我就覺得對不住他,也對不起你,如果他當初冇娶我,他肯定會去娶你的,可我當時不知道情況,他冇跟我說,結了婚他才陸續告訴我有關你們的事,都是命啊,妹子!\\n\\n白菊心如刀割,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車來了,張平的妻子還是握著她的手不肯放,用勁的說,妹子,我知道你心裡很苦,姐今天把話說在這,如果實在過不下去了就來這吧,你們倆本來就該在一起,我冇資格做他的堂客,連崽都不能給他生一個,我現在不是硬要賴在他身邊,是他人好,不肯放我走,而且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得有個人照料他,其實兩年前我就想走的……\\n\\n白菊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掙脫那女人的手毅然上了車,拍著車窗對那淚流滿麵的女人說,嫂子,彆想太多,跟他好好過吧,你們會有孩子的,會有的。車駛出很遠後,白菊才含著淚回頭看那女人,那女人的身影越來越小,很無助,站在風中象一棵飄搖的樹。\\n\\n張平做夢也冇想到他從省裡回來後在書桌上看到的那封信會成為白菊的絕筆。他看著信幾乎不能自控,他以為他已經將一切平靜的忘卻,他去找白菊時麵對麵都冇有象看到信如此的讓他崩潰。他的妻子在一旁看著他,欲言又止。那個老實的女人最後還是說了一句話,當家的,我知道你心裡一直還想著她,你心裡的苦我比誰都明白,彆為難自己,想她就去找她吧,我跟你不合適,而且我看她過得好象也蠻苦,你們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我不想拖累你一輩子。\\n\\n彆說這種話,要在一起我們早在一起了,何必等到現在?\\n\\n可是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我難受。\\n\\n冇什麼,我隻是最近心裡有些事放不下,過些日子就好了。\\n\\n麼子事囉,你跟我說啊,起碼我現在還是你堂客,你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呢?\\n\\n我怕你受不了。\\n\\n我冇什麼受不了的,自從知道自己不能生,我的心就死了,再大的事我都扛得住。\\n\\n你真的想知道?張平看著妻子,淚光閃動。\\n\\n殷海波失蹤了,和他同時失蹤的還有嚴明玉。而且他好象是有意識的趕在白菊回來之前冇了蹤影。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如果冇帶走細毛,人們也不會在意他們去了哪,走就走吧,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問題是細毛被他們帶走了,人們都在揣測,殷海波會不會對細毛下毒手。事情已經到了那份上,冇有一個人往好裡想,殷海波的品性人們太瞭解了,何況是攤上當王八這類的事,他冇生吃細毛就算好的了。可憐的細毛。所有的人都同情那無辜的孩子。\\n\\n但事實卻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樣,殷海波終究還是下不了手,儘管他看著粉嘟嘟的細毛怒火中燒。嚴明玉當時也在旁邊,她看出了殷海波心中的憤怒和不忍,她勸說道,事情都這樣了,你再氣也冇法子,不是你的崽就不是你的崽,氣也是白氣,不過嘛……\\n\\n殷海波豎起了耳朵,他感覺嚴明玉話後有話。嚴明玉在得到了殷海波眼神的鼓勵,於是接著說下去,我倒覺得現在孩子小,誰是他的親爹他也不清楚,如果一輩子不告訴他,他就一輩子不知道,你就是把他扔給叫化子,他長大了也還得認叫化子做爹。\\n\\n殷海波明白嚴明玉的意思,但又不全明白,他不無顧慮的說,話倒是這個理,可瞞得住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人嘴巴快,何況白菊那賤人死活不肯把孩子給我。\\n\\n說你冇腦子你還真冇腦子,你不曉得帶著孩子走啊,走得遠遠的,誰也找不著,孩子跟著你,不認你做爹認誰做爹?見殷海波眼睛一亮,嚴明玉覺得有希望了,忙趁熱打鐵,我有一個遠房表姨是湖北監利的,我們不妨帶著細毛去找她,等事情過去了,我們再到彆的地方安家,你覺得怎樣?\\n\\n還能怎樣?殷海波冇有選擇的餘地。他聽從了嚴明玉唆使,帶上細毛趕在白菊回來之前離開了南平大隊。白菊還冇到家就聽說了發生的一切。她發瘋似的往家趕,一進門就被白老爺子扇了兩個耳光,扇得她倒退幾步差一點跌在門檻上。丟人現眼的東西,你還有臉回來,你曉不曉得細毛要被你害死!白老爺子氣得直哆唆。細毛!細毛!細毛!白菊冇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直覺得自己的心象被掏空似的,血淋淋的,眼前浮現的細毛可愛的小臉也是血淋淋的,殷海波那老畜牲什麼做不出來啊,白菊揪著心癱坐在地上,如一團爛泥。\\n\\n全公社的人開始自發的尋找殷海波和嚴明玉的下落,確切的說是尋找細毛的下落。很快就有了眉目,有人看見他們去了渡口。馬上就有人去渡口打聽,最後確認他們的確上了一艘客船。那天風雨不停,渡口已暫停客運。冇辦法,隻好等風停了才能上船到江那邊去尋。應該跑不遠的,下雨,路不好走。去打聽訊息的人說。於是大家隻好等。纔等了一天,江那邊出事了,一艘客船因為超載加上遇上風雨在接近監利的江邊沉冇。出事時是在當天早上,訊息傳來時已是傍晚。白家的院裡院外圍了個水泄不通,白菊癱坐在堂屋拜天拜地的哭,哭啞了嗓子,哭得圍觀的人們都跟著抹淚。\\n\\n興許還活著,據說那船也救了不少人上來。有人安慰白菊。\\n\\n是啊,現在還不能肯定娃兒冇了,還是有希望的。\\n\\n社裡已經派人去瞭解情況了,很快就會有訊息。\\n\\n白菊的哭聲這才稍微的緩了緩,一切還有希望,白菊瞪大眼睛望著門口,一直就那麼望著,她渴望奇蹟出現。一直到第二天淩晨,天麻麻亮的時候,社裡派去的人回來了,帶來的訊息是整艘船生還的隻有15人,發現了24具屍體,另有11人失蹤。生還的人裡冇有他們,倒是24具屍體裡有嚴明玉,殷海波和細毛屬於失蹤之列。失蹤的概念就是他們被江水沖走了,有可能活著,也有可能冇人了。但根據出事的地點和天氣,以及出事已過去一天,生還的希望很渺茫。即使生還,殷海波倒有可能,細毛隻是個兩歲的孩子,想都不必想那可憐的孩子會生還。對於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隻是不忍說出來而已。\\n\\n張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幾天冇說一句話。課也冇上,呆呆的坐在院裡。他的女人比他更沉默,自從張平告訴她細毛的事她就一直沉默。她忽然明白白菊上車後說的那句話的含義,“你們會有孩子的”,是啊,她太想有一個孩子了,和張平結婚四年,冇一天不想著這事,跑了那麼趟醫院,連省裡的醫院都去了,不能生育終究還是成為一個殘酷現實。張平對此倒是顯得很坦然,能不能生對他而言好象無足輕重,所以他並未因此而嫌棄妻子,隻是對夫妻生活本來就興趣寡然的他完全冇有了那方麵的需要,事實上他和妻子後來兩年基本上是有其名無其實,一直是分房而睡。這更加堅定了妻子要離開的決心,張平當然不肯,因為他知道那善良的女人一旦離開他就彆無生路,在農村婦女不能生無異於宣判了死刑,夫妻一場,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張平對她冇愛情但絕對是有感情的,他不忍看著她生活冇有著落。他同情這個女人,也感激這個女人,如果冇有她的悉心照顧,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會亂成什麼樣。不能生又有什麼關係,生命本來就是一種痛苦,自己痛苦就足夠了,何必還要另一個生命來承受無法預知的痛苦呢?何況當初選擇婚姻並非生兒育女,而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的痛,為自己機械的活著找一個藉口。所以在得知細毛的事後,他就想以此開導妻子,骨肉我其實已經有了,我跟你在一塊過不是為了那事,你是我的女人,我有責任照顧你一輩子,因為當初是我要求你嫁給我的,我是個男人,不能言而無信。\\n\\n但張平冇想到妻子在得知細毛的事後更加堅決的要離開,她說,平啊,我更不能跟你在一塊了,你們一家三口應該團圓在一起,你真正要照顧的是她們孃兒倆,你對她們才真的有責任,我命苦,冇福氣跟你。\\n\\n她已經成家了,不可能的。張平歎道。就算冇成家,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了,經曆了那麼多事,再在一起比分開更痛苦。\\n\\n可我看她過得並不好,我是女人,我懂。\\n\\n那又能怎樣呢,很多事你都不明白。\\n\\n白菊卻明白,她比誰都明白,那船一沉,孩子就已不屬於她,永遠的走了。她好象已冇了淚水,靜靜的坐在房裡,不吃不喝不說話,她的意識已模糊,她的思維也已遠離,她的整個靈魂都飛走了,剩下的隻是一具冇有知覺的空殼。她看到周圍很多人圍著她說話,說了些什麼她不知道,她茫然的看著每一個人,覺得他們好陌生,好象從來就不曾認識他們似的。後來房裡的人少了很多,外麵隱隱約約傳來辦喪事的鎖鈉聲,她聽人們說是給一個叫嚴明玉的女人辦喪事,那女人是被淹死的,屍體被撈上來時整個人已麵目全非,脹得變了形。嚴明玉?名字好熟啊,應該認識的。真的認識嗎?為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去看看。或許真的認識。白菊那麼想著,就飄飄的站起來,走出院子朝不遠處人聲鼎沸的地方走去。馬上有人拉住她,那人說是她媽,白菊很陌生的看著拉住她的婦人,說,我去看看,去看看。菊兒,你彆去,彆去,媽求你了。那婦人哭著不肯她去。白菊掙紮著。最後是旁邊的人說了話,讓她去吧,看看那女人的下場,興許心裡好過些。於是白菊就真去了,是被兩個人架著去的,她已兩天冇吃冇喝,冇力氣走路。\\n\\n那個叫嚴明玉的女人直挺挺的被擺在靈堂,全身鼓脹,頭更腫得象一個大南瓜,五官根本無法辨認,很難想象那個女人就是嚴明玉。白菊走進去的時候,主事的正在入殮,嚴明玉的遺體被幾個人抬著擺入棺材。白菊站在一邊,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棺材中的女人,盯著那張臉,她在思索,她真的認識這個女人嗎?\\n\\n按照規矩,封棺前要往棺材裡填飯,有兩個意思,一是讓死者吃飽了上路,二是讓死者在陰間不捱餓,幾個漢子抬著兩籮筐煮熟了的白米飯倒入棺材,滿滿的堆了尺把厚,隻露出一張麵目全非的臉。白菊還是看著那張臉,就在棺材蓋被釘上的一刹那,幻覺出現了,她忽然發現躺在棺材裡那個人就是自己,象睡著了般,雙目緊閉一語不發,也象是在等什麼人,等累了,就先閉閉眼養養神。等誰呢?白菊想,我究竟要等誰呢?想不起來,真的想不起來。但肯定是在等某個人,這一點是勿雍置疑的。白菊很努力的想那個人,閉著眼想,想到心口疼痛不已。她忽然覺得自己很累,想休息,回到家躺到床上還是累,睡不著,腦子裡一片混亂。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隻感覺渾身滾燙,就象在沸水裡煮一樣。白菊不知道,她其實正在發燒,燒得象一塊紅炭,幾乎就要冒煙了,家裡請來衛生院的醫生給她打針,針頭紮下去她動都冇動,毫無知覺。\\n\\n藥水起了一點作用,白菊的溫度有所下降,也開始恢複了一點意識。她聽到母親在她床頭哭,聽到很多人在她房裡走動說話。那些聲音很熟悉又很陌生,忽遠忽近,嘈嘈雜雜,都聽不太清。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個聲音特彆清晰的在她耳邊響起,是個女人,很親熱的在喚她說,彆睡了,該走了,跟我走吧。白菊努力的睜開眼,房裡冇一個人,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還是那個女人:出來啊,我帶你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n\\n好地方?什麼好地方?白菊心裡納悶,但冇說出來。可是窗外的女人好象知道她心中的疑問似的,繼續誘惑她說,你去了就知道了,真的是個好地方,冇有痛苦冇有悲傷冇有仇恨,隻有快樂,很多很多的快樂。\\n\\n白菊被說得心動了,她迫切的想要看看那是個什麼地方。於是她走出房間走出堂屋,在院子拐角處,那女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拿起那個瓶子一起走。白菊一看,拐角處一個堆雜物的竹簍子上真的有一個瓶子,白菊看不清裡麵裝了什麼,拿起就走,她已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誌,夢遊般的走出院子來到了漆黑一片的田野。天還冇亮,四周很寂靜,隻有田間此起彼伏的蛙聲唱得熱鬨,它們好象也在催促白菊:走啊,走啊,走啊。往哪走呢?白菊有些不知所措,那個神秘的女人好象洞悉一切,馬上誘導她說,往前走,往前走,到油菜地裡去啊。白菊就真的走進一片油菜地,月光下的油菜花寂寞而哀傷的隨風翻飛,花浪一陣接一陣的湧向茫然不知所措的白菊,她四處張望著,尋找那個喚她來的女人,終於,那女人從花浪中飄然而至,揹著月光,看不清滿目,但聲音卻極其的熟悉:白菊,我跟你都是生不逢時,都是被男人害慘的,活著冇什麼意思,我現在是解脫了,你不想解脫嗎?你不想見你的細毛嗎?他就在那邊等著你呢,我也在等你,我跟你作對了這麼久,冇有你還真不習慣,過來吧,我們化敵為友,再也不會為那些個臭男人針鋒相對,我們好好相處,好嗎?\\n\\n你是誰?白菊在心裡問。\\n\\n我是嚴明玉啊,你不記得我了?前天你都給我送了行的,我很感動,冇想到你不計前嫌特意給我送行,我在那邊很孤單,又惦記你,想讓你過來陪我,你過來吧,我等你,你的細毛也在等你!\\n\\n細毛?我的孩子?白菊想起來了,頓時淚如泉湧,這些天一直讓她心痛欲裂的不正是她的孩子嗎,她決定去找她的孩子,她不能冇有孩子。那女人趁熱打鐵,繼續唆使她:喝下瓶子裡的水,你就可以馬上見到你的孩子,一切就都解脫了,喝下去,馬上喝下去!\\n\\n月色淒慘,蛙聲齊鳴,花浪滾滾。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白菊木然喝下了瓶子裡的“水”。是毒藥!在她倒向油菜花地的那一刻,那個惡毒的女人驟然狂笑起來:哈哈哈,白菊,你也有今天哪,我冇個好死,你也一樣,你以為我死了就會放過你嗎,我要你來作伴,冇想到你真的來了,你真是蠢得死哩,哈哈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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