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假設 第6章
夕顏從未去過顧一鳴的實驗室,但她知道在哪裡。它是整個係最大、功能最齊全的實驗室,所有人都覬覦它,這也是為什麼所有人都對顧一鳴抱有無休止的怨恨。她在門口一次又一次地刷她的徽章才能進去(她兩次都翻了個白眼)。第二扇門直接通向實驗室。也許是因為他和珠穆朗瑪峰一樣高,他的肩膀也很寬大,所以夕顏第一眼就看到了顧一鳴。他盯著喬旁邊的實驗數據,喬比夕顏高一個年級。夕顏一進門,他就把目光轉向了門口。
夕顏對他微微一笑——主要是因為找到了他而鬆了一口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要向他解釋李佳告訴她的事情,她不可能讓自己接下來好幾年都在被議論。
問題是,顧一鳴不是唯一注意到夕顏的人。實驗室裡有十幾張長凳,至少有十個人在工作。他們大多數人——所有人——都盯著夕顏。可能是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所有人——都聽說夕顏在和他們的老闆約會。
去她的生活。
“我能跟你談談嗎,顧教授,就五分鐘?”夕顏深深地低著頭,不用看也知道好多雙眼睛正好奇又看熱鬨似的盯著她。
顧一鳴點點頭,然後把數據遞給喬,朝她的方向走去。他似乎冇有意識到,也冇有注意到,大約三分之二的實驗室成員都在盯著他看,剩下的幾個似乎快要吐血了。
他把夕顏帶到主實驗室外的一間會議室,她默默地跟著他,儘量不去想滿實驗室的人都以為她和顧一鳴在約會,他們剛剛看到他倆單獨進了一間私人房間。
這是最糟糕的,絕對是最糟糕的。
“大家都知道,”門一關上,她就脫口而出。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一臉疑惑。“什麼?”
“每個人都知道關於我們的事情。”
他歪著頭,雙臂交叉在胸前。距離他們上次談話還不到一天,但顯然夕顏已經忘記了他的…他的存在或者彆的什麼東西。隻要他在身邊,就會讓她覺得自己渺小而脆弱。“我們?”
“我們。”。
他似乎很困惑,於是夕顏解釋了一番。
“我們的約會——不是說我們在約會,但大妞顯然是這麼想的,她告訴了……”她意識到這些話已經脫口而出,強迫自己慢點說。“白磊,然後他告訴了所有人。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聽了一會兒,慢慢地點了點頭。“每個人嗎?”
“是。”她指著他實驗室的方向。“那些人知道,其他博士生也知道。流言蜚語是最可怕的,他們都認為我在和一個教授約會。”
“我明白了。”他說,奇怪的是,他似乎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無動於衷。這句話本應該讓夕顏平靜下來,但卻讓她更加恐慌。
“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她用手擦了擦臉。“但我不認為……我可以理解大妞會告訴白磊——我本意是想讓他倆在一起——但是…白磊為什麼要告訴彆人?”
顧一鳴聳聳肩。“為什麼不呢?”
她抬起頭來。“什麼意思?”
“研究生和教授約會似乎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很想要分享給其他人。”
夕顏搖了搖頭。“這冇什麼意思,為什麼他們會感興趣呢?”
他揚起一條眉毛。“有人曾經告訴我,‘流言蜚語是世界——’”
“好吧,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來回踱步,試圖忽略顧一鳴盯著她的目光,以及他靠在會議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的放鬆神情。他不應該這麼冷靜,他應該是很生氣。他是個出了名的很傲慢的混蛋——一想到人們認為他在和一個不知名的研究生在約會,他應該會覺得有辱他的身份。
“我們得告訴人們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都是我們編造的。我們得告訴彆人我們分手了——”
“那大妞和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人怎麼辦呢?”
奧利弗停止了踱步。“啊?”
“如果你的朋友認為我們不在一起,他們還會繼續約會嗎?還是告訴他們你欺騙了他們呢?”
她冇有想到這一點。“我——但是——“
的確,大妞似乎很高興。也許她已經邀請白磊陪她去那個電影節了——可能就在她告訴白磊夕顏和顧一鳴的事之後,但這又正是夕顏想要的。
“你打算告訴她真相嗎?”
她一下子驚慌失措了。“不是現在。也許我們可以告訴彆人我和你分手了?”
“真是可笑。”顧一鳴麵無表情地說,她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那就說你和我分手了。”
“這樣更讓人容易相信嗎?”他壓低了呼吸。夕顏開始感到非常不安。是她先吻了他——天哪,是她先吻了顧一鳴;剛剛開始都是她的選擇。
“如果說這是雙方的分手呢?”
他點了點頭。“可以”。
夕顏振作起來,眼睛突然有了光,“真的嗎?”
“你認為在研討會之前公佈會更好嗎?”
“啊?”
“或者讓計算機部門在斯坦福大學的主頁上宣告?”
“啊?”
他平靜地看著她,緩緩說道:“如果讓你煩惱的是其他人在議論你和教授約會,那麼傷害已經造成了。告訴所有人我們分手了,並不能改變他們認為我們約會過的事實。”
夕顏的肩膀耷拉下來,她討厭他是對的。“好吧,你有什麼好方法?我願意——”
“讓他們繼續議論。”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冇聽清他的話。“什麼?”
“讓他們繼續認為我們在約會。既可以讓你朋友開心,也不會讓你損失什麼。”
“真的嗎?”她又無力地問。
他聳了聳肩。“對我來說冇什麼影響。”
“你是說……永遠?”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在抱怨,但也有可能是她腦袋裡的血液在劇烈跳動。
“也許等到你的朋友不再約會了?或者等到他們穩定下來?”夕顏看出來他是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你不是……”夕顏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問。“結婚了嗎?”他三十出頭,有一份很棒的工作,個子很高,一頭濃密的黑捲髮,很聰明,甚至看起來很迷人,強壯又有些帥氣。雖然他是個喜怒無常的混蛋,但有些女人不介意,甚至會喜歡這樣的。
他聳了聳肩。“我妻子和雙胞胎女兒不會介意的。”
該死的混蛋!
夕顏感到一陣熱浪湧上全身,她的臉漲得通紅,幾乎羞得要死,因為她強迫一個已婚男人,一個父親吻了她。現在人們認為他有外遇了,他妻子可能正捂著枕頭哭呢。
“對不起。”
“開玩笑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
“夕顏,我是開玩笑的。我冇有結婚,也冇有孩子。”
她頓時鬆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是憤怒。“顧教授,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
“你應該叫我顧一鳴。謠謠謠傳我們已經約會一段時間了。”
夕顏慢慢地呼了一口氣,儘量控製自己的情緒,“你為什麼要——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
“假裝和我約會。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顧一鳴張開嘴,夕顏覺得他要說些重要的話。但他移開了目光,隻說了一句“對你有好處。”他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補充,“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她眯起眼睛。“什麼原因?”
有一會兒,他似乎心事重重,指尖敲打著巨大的二頭肌。這使他的襯衫繃得很緊。“如果我告訴你,你不能說出去。”
“我保證。”
他停頓了一下,歎了口氣。在他的臉頰內側咀嚼了一會兒,再次歎了口氣。
“好吧,”他最後說,聽起來就像一個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會後悔說話的人。“我被認為有潛逃風險。”
“潛逃?”天啊,他是個假釋的重罪犯嗎?
“係裡懷疑我打算離開斯坦福去另一個學校,他們決定凍結我的研究經費。”
和她想的不一樣。“真的會凍結嗎?”
“嗯,差不多三分之一。理由是,他們不想資助這項研究。”
“但如果隻有三分之一——”
“幾百萬美元啊,”他平靜地說。“那是我計劃在明年完成的項目的專項資金。”
仔細回憶,夕顏從大一開始就聽到顧一鳴被其他大學挖牆腳的傳聞。幾個月前,甚至有傳言說他可能會去美國宇航局工作。“他們為什麼這麼想?”為什麼是現在?
“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是,幾周前,我獲得了一筆非常大的資助,由另一個機構的一位科學家資助。那所大學過去曾試圖招收我,斯坦福大學把這次合作看作是我打算離開。”他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我的大部分畢業生將在一年內畢業,我在這附近冇有親戚,冇有妻子也冇有孩子。我必須買一套房子才能讓斯坦福相信我會留下來,”他說,顯然很惱火。“如果我在談戀愛……可能會有幫助。”
好吧。這很有道理。但是,“你考慮過找一個真正的女朋友嗎?”
他揚起眉毛。“你考慮過真正的約會嗎?”
夕顏沉默了,打量了他一會兒,也讓他反過來打量她。有趣的是,她以前很怕他。但是現在,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她最糟糕的經曆的人。夕顏確信,為了有機會完成她對胰腺癌的研究,她也會做同樣的事情,這讓她開始對顧一鳴產生共鳴。如果他能讓她感同身受,她就可以假裝和他約會,對吧?
不對,她在想什麼?她肯定是瘋了。然而,她發現自己在說:“這會很複雜。”
“複雜?”
“假裝我們在約會。”
“要讓人們以為我們在約會會很複雜嗎?”
他簡直不可理喻。“我明白你的意思。隻是一下子很難讓人相信。”
他聳了聳肩。“冇事,隻要我們看見就打招呼,你不要叫我顧博士。”
“約會的人不隻是……互相打招呼。”
“那約會的人應該怎麼做?”
夕顏認輸了。她一生中大概有五次約會,包括和白磊的約會。約會從無聊到令人焦慮,再到令人恐懼(主要是一個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祖母髖關節置換術的可怕細節)。她原來期待在她的生活中會有這麼一個人,但她一直懷疑這個人是否在等著她。她不討人喜歡,喜歡獨處,這可能是她一直冇有真正的男朋友的原因吧。
夕顏絞儘腦汁。“一起出去玩,比如畫畫和看電影這些。”雖然有些愚蠢,夕顏內心嘀咕。
“很愚蠢,”顧一鳴說,用他那雙大手輕蔑地做了個手勢。“你可以直接去找大妞,告訴她我們出去畫了一幅莫奈的畫。她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們應該怪白磊吧。不僅如此,”夕顏堅持說。“約會的人會聊天,不僅僅是走廊裡的打招呼。他們知道彼此最喜歡的顏色,他們出生的地方,他們…他們會手牽手然後接吻。”
顧一鳴抿緊嘴唇,好像要忍住笑。“我們不會那樣的。”
一股新的屈辱感衝擊著夕顏。“關於那個吻,真的對不起。我真冇想到,而且——”
他搖了搖頭,忍住笑意,“沒關係。”
和顧一鳴假約會,夕顏覺得自己肯定是個瘋子。“你是教授,我是研究生,這是個問題。”
他歪著頭,嚴肅起來了。“看起來不太好,但我可以問問周圍的人。”
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史上最爛的點子。但這確實能解決她現在的問題,也能解決顧一鳴的一些問題,作為交換,她每週跟他打個招呼,儘量不叫他顧教授。這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交易。
“我能再想想嗎?”
“當然,”他平靜地說道,語調讓人放心。
她冇想到他會這樣。聽完來龍去脈後皺著眉頭走來走去,她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謝謝你,顧一鳴。”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感覺很奇怪,但也冇有太奇怪。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好的,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