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佤國的工作人員協助下,二人平安的回到江城。
從佤國回來之後,日子突然變得很平靜。
林燦每天按時去公司,林瀚坐在她對麵的辦公桌上,安安靜靜地處理檔案。兩個人一起開會,一起見客戶,一起吃午飯。
一起吃午飯這件事,是林燦堅持的。
第一天,她說:“走,吃飯。”
他跟去了。
第二天,她說:“中午老地方。”
他又跟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漸漸地,這成了習慣。
——
私房菜館的老闆娘都認識他們了。每次看見兩人進門,就會笑著招呼:“老位置?”
林燦點點頭。
老位置是靠窗的那張小桌,陽光正好,不曬也不暗。
她坐一邊,他坐另一邊。
她點菜,他吃飯。
他吃得還是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但比之前好多了——一碗湯能喝完,半條魚能吃光,青菜也能吃幾筷子。
林燦看著他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嘴角就會彎一下。
很輕。
但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
二
有一天,吃完飯,林燦說:“走一走?”
林瀚愣了一下。
“回公司還有點早,”她說,“散散步。”
他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街邊的梧桐樹慢慢走。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偶爾有風吹過,葉子沙沙響,有幾片飄下來,落在他們腳邊。
林燦走在他旁邊,餘光一直往他身上飄。
他的側臉在光斑裏忽明忽暗,鼻梁很直,睫毛很長,嘴唇抿著的時候有一點向下的弧度。
她突然想起在佤國的時候,他擋在她身前的那幾次。
想起他背著她過河的時候,心跳一下一下傳過來。
想起他昏迷的時候,她背著他往前走,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死。
——
“林瀚。”
他轉頭看她。
“嗯?”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看這雙眼睛,再也不覺得討厭了。
“你那條腿,”她問,“到底是怎麽傷的?”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小時候摔的。”
還是這四個字。
她等著他往下說。
但他沒說了。
——
她走到他前麵,擋住他。
“林瀚。”
他停下來,看著她。
“我問你怎麽傷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那潭水,還是那麽沉。
“小時候,”他說,“摔了一跤。”
她盯著他。
“就這麽簡單?”
他點點頭。
“就這麽簡單。”
她看了他很久。
他迎著她的目光,沒躲。
但她總覺得,他在瞞著什麽。
---
三
後來她又問過幾次。
每次他都是同樣的答案——小時候摔的。
再問,他就沉默。
或者轉移話題。
或者就隻是看著她,用那雙沉沉的、什麽都看不出來的眼睛。
林燦有點惱。
不是那種惱,是另一種。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們不是一起經曆過生死嗎?
——我還不能知道嗎?
但她沒再問了。
因為每次她問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會閃過一絲東西。
很淡。
但她看見了。
那是——躲。
他在躲她的問題。
或者說,在躲她。
——
她不知道為什麽。
但她感覺到了。
---
四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九點。
林燦收拾東西,抬頭看林瀚。
他坐在對麵,也在收拾。
“一起走?”她問。
他頓了一下。
然後他搖搖頭。
“你先走,我還有點事。”
她愣了一下。
這幾天,他們都是一起走的。
“什麽事?”
“一點檔案,”他說,“很快就好。”
她看著他。
他沒看她。
低著頭,整理那些已經整理過一遍的檔案。
她的心裏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動。
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有點悶。
“那我等你。”
“不用。”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他的眼神還是那麽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水。
但她總覺得,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變。
——
她沒堅持。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下到車庫,坐進車裏。
發動引擎之後,她沒有馬上走。
她坐在車裏,看著二十六樓那扇窗。
燈還亮著。
——他真的在加班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剛才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點不一樣。
不是冷淡。
是……退後了一步。
---
五
第二天中午,她照例叫他吃飯。
“林瀚,走。”
他抬起頭。
“今天有點忙,”他說,“你去吧。”
她看著他。
“忙什麽?”
他指了指麵前那堆檔案。
“這些,下午要交。”
她皺了皺眉。
“吃完再弄。”
他搖搖頭。
“來不及。”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的側臉還是那麽安靜。
但她突然覺得,那安靜底下,有一道她看不見的牆。
——
她一個人去吃了午飯。
菜還是那些菜,但她沒吃幾口。
腦子裏一直轉著剛才那個畫麵——
他低著頭說“來不及”的樣子。
他沒看她。
他在躲她的眼睛。
---
六
從那之後,林瀚開始有意無意地退後。
吃飯的時候,他會說“你先去”。
下班的時候,他會說“你先走”。
開會的時候,他坐得離她遠了一點。
她問問題,他回答,但不多說一個字。
她看他,他會迎上她的目光,但很快就會移開。
——
林燦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像是你伸出手,想去夠什麽東西。
但你每往前一寸,它就往後退一尺。
怎麽也夠不著。
---
她開始想一個問題:
他為什麽要退?
明明在佤國的時候,他拚了命護她。
明明她給他夾菜,他吃得那麽乖。
明明她送他回家,他看著她的眼神裏,有那種——那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可現在,他在退。
退得那麽明顯。
明顯到她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
——
她想問。
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問他什麽?
問他為什麽躲我?
他肯定會說“沒有”。
然後用那雙沉沉的眼睛看著她,讓她覺得自己想多了。
可她沒有想多。
她知道,他在退。
---
七
有一天晚上,林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
他吃飯時低著頭的樣子。
他說“你先走”時沒看她的眼睛。
他退後的那一步。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怎麽回事?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在意了。
在意他為什麽退。
在意他在想什麽。
在意他——
她在意他。
——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意他?
在意林瀚?
那個她恨了十年的人?
那個她一直以為圖謀不軌的人?
那個——
她突然想起那些照片。
那個十歲的男孩,抱著嬰兒的她,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那個男孩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隻有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在想什麽?
——你為什麽……退?
---
八
第二天,林瀚沒來公司。
林燦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對麵那個空位子。
一上午,什麽事都沒做。
檔案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中午,她一個人去吃飯。
老闆娘問:“林先生今天沒來?”
她搖搖頭。
老闆娘笑了笑,沒再問。
但她從那個笑容裏,看到了一點什麽。
——連老闆娘都看出來他們經常一起吃飯了。
可他呢?
他在退。
——
下午,林瀚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
他的臉色還是那麽白,眼眶下麵那圈青黑還在。
但比之前更瘦了。
“下午好。”他說。
聲音很輕。
然後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開始看檔案。
沒看她。
沒多說一個字。
林燦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低著頭,一直沒抬起來。
——
她突然開口:“林瀚。”
他抬起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怎麽了?”
她看著他。
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
想問他為什麽躲她。
想問他那天晚上為什麽要去點火挨槍子。
想問他那些照片是怎麽回事。
想問他——
想問他,在她心裏慢慢變得不一樣的時候,他為什麽退?
但她什麽都沒問出來。
她隻是搖了搖頭。
“沒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
九
那天晚上,林燦加班到很晚。
林瀚也一直在。
她抬頭看他,他在看檔案。
她低頭看檔案,再抬頭,他還在看檔案。
九點。
十點。
十點半。
她站起來,走到他桌前。
“林瀚。”
他抬起頭。
她看著他。
“你為什麽躲我?”
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說:“沒有。”
“有。”她說,“你這幾天一直在躲我。”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但此刻,那沉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
“林瀚,”她的聲音有點啞,“在佤國的時候,你拚了命護我。回來之後,你給我當特助,天天陪我吃飯。可現在,你為什麽要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林燦。”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對我好,”他說,“我很感激。”
感激?
她愣住了。
感激?
——
“但是,”他繼續說,“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她看著他。
“想清楚什麽?”
他沒回答。
隻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那潭水,終於有了波瀾。
不是淚。
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
“林瀚……”
“下週,”他打斷她,“我要去佤國。”
她愣住了。
“什麽?”
“那邊的供應商,還是得再找一條路。”他說,“上次談崩了,但還有別的小礦。我去看看。”
她盯著他。
“你一個人?”
他點點頭。
“不行。”她說,“太危險。”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這是最後一次,”他說,“作為你的特助。”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麽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辦完這件事,我會跟爸說,調回業務部。”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要走?
——他要調回去?
——他在……離開她?
——
“林瀚。”
她的聲音在抖。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但那沉底下,她終於看清了——
不是躲。
是……不敢。
他不敢靠近她。
——
“為什麽?”她問。
他沒回答。
隻是站起來,拿起包。
“太晚了,你先回去吧。”他說,“明天還要上班。”
他繞過她,往門口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右腿還是有點拖。
但這一次,她覺得那個背影,很遠。
遠得像隔著一整條河。
——
門關上了。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
很久很久。
---
十
那天晚上,林燦沒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反複回放他說的那些話:
“你對我好,我很感激。”
“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作為你的特助。”
——
感激。
他說感激。
可她要的不是感激。
她要的是——
她突然坐起來。
她要的是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剛才他說要走的時候,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疼。
悶。
喘不過氣。
——
她捂住胸口。
那個地方,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捨不得。
她捨不得他走。
她捨不得他不在對麵坐著。
她捨不得中午沒人陪她吃飯。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他。
——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眶酸了。
——林瀚。
——你別走。
---
十一
第二天,林瀚沒來公司。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林燦接到一條微信。
林瀚:我已經在佤國了。順利的話,兩周後回來。
她看著那條微信,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
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
藍得刺眼。
可她心裏,灰濛濛的。
——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潭水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那不是躲。
是……不敢。
他不敢靠近她。
因為他不配?
因為他覺得她不可能會喜歡他?
她的眼眶又酸了。
——林瀚。
——你等我。
——等我弄明白一些事。
——等我……
她沒想完。
但她知道,她不會讓他就這樣離開。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