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濱被抓之後，強盛集團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大樓，看著還立著，其實已經在晃了。市裏的調查組進駐了三天，翻出來的東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行賄、偷稅、非法集資、暴力拆遷、故意傷害——卷宗摞起來，半人高。楊濱的罪名一條一條地往上加，每加一條，他的臉就白一分。最後一條是故意殺人，強拆過程中，有一個釘子戶的老人被推土機碾過去，沒救過來。那件事當年被壓下去了，現在翻出來了。
楊濱被判了無期。他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目光掃過林瀚，停了一下。什麽都沒說，被帶走了。但強盛集團還有一些漏網之魚。中層以下的，手腳不幹淨的，平時跟著龍四混的那些人。他們沒有楊濱的本事，沒有楊濱的關係，但他們的恨比楊濱更直接、更瘋狂。楊濱想的是翻盤，他們想的是——報仇。在他們眼裏，林瀚就是那個把天捅破的人。拍賣會上的對峙，拍賣會後的視訊，書記的調查，楊濱的落網——這一連串的事，根子都在林瀚身上。
“要不是他，楊總不會進去。”這句話在那些人中間傳來傳去，越傳越恨。有人拍桌子，有人摔酒杯，有人磨刀。
二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林瀚正在公司加班。林燦坐在旁邊寫英語卷子，耳機塞著，嘴裏念念有詞。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玻璃上。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不是那種悶響，是脆的，炸的，像什麽硬物砸在大理石上。
林瀚抬起頭。樓下又傳來一聲，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有人在喊，有東西倒地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大廳的玻璃門碎了，碎了一地，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冰。幾個人影衝進來，手裏拎著鐵棍，見什麽砸什麽。前台被掀翻了，電腦摔在地上，螢幕碎了。花盆倒了，土灑了一地，花被踩爛了。那幾個人不說話，不喊，就砸。動作很快，像排練過。砸了不到兩分鍾，轉身跑了。門口停著幾輛摩托車，他們跨上去，轟隆隆地走了。
林瀚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林燦站在他旁邊，耳機摘了，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林瀚——”
“沒事。”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保安室。保安隊長接的，聲音還在抖。“林總，他們跑了，我們沒追上——”
“報警。清點損失。把監控調出來，交給警方。”他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手指按在電話機上，按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公司被人砸了。沒人受傷。我沒事。”
林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先回家。”
“好。”
林燦站在旁邊，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見他的手在抖。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涼，她握緊了，沒鬆開。
三
之後的日子，林瀚開始被人跟蹤。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跟蹤，是明目張膽的。黑色的轎車，停在公司對麵的馬路上，一停就是一整天。他騎車回家，那輛車就跟在後麵，不遠不近，像一條尾巴。他換了路線，繞了三條街，那輛車還是跟著。他停下來，那輛車也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車窗是黑的，看不見裏麵的人。但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林燦不讓他騎共享單車了。“讓老周接你。”
“不用。”
“林瀚！”她的聲音急了。“你不怕我怕。”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紅了。他沒再堅持。
老周每天早晚接送，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林瀚坐在車後座，看著後視鏡裏那輛黑色的車，它跟在後麵，像一塊甩不掉的影子。林燦坐他旁邊，也看著那輛車，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節泛白。
“林瀚。”她小聲說。
“嗯。”
“他們是不是衝你來的？”
他沒說話。她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一潭水。
“林瀚。”
“嗯。”
“你怕不怕？”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怕。”他說。
她不信。但她沒再問了。
四
出事那天是週六。林燦不用上學，約了何蓉去書店買參考書。老周送她到市中心的新華書店，何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裏舉著兩根糖葫蘆，遞給她一根。“草莓的，你的最愛。”
林燦接過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裏碎開，黏在牙齒上。她笑了一下，拉著何蓉往裏走。挑書挑了快一個小時，抱了一摞出來，站在路邊等老周。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在發傳單，有人在賣氣球，有個小孩蹲在地上哭，他媽在旁邊打電話，顧不上。一切都很正常。
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滑開，兩個男人跳下來，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他們直接朝林燦走過來。何蓉先看見了，愣了一下，“你們——”
沒說完。一個男人捂住林燦的嘴，另一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車裏拖。書掉在地上，散了一地，風吹著翻了幾頁。糖葫蘆也掉了，草莓滾在地上，沾了灰。何蓉尖叫了一聲，撲上去想拉她，被一把推開了。她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疼得眼淚掉下來，但她沒停，爬起來又撲上去。“林燦——林燦——”
林燦被拖上了車。車門關上了。麵包車衝出去，拐進一條小巷，不見了。
何蓉站在路邊，渾身發抖，手機從口袋裏摸了好幾次才摸出來。她撥了林燦的手機，響了兩聲，被結束通話了。再撥，關機了。她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眼淚嘩嘩地流。然後她想起林燦最近總提起的那個名字。林瀚。她翻通訊錄，翻了很久才找到，號碼是林燦存進去的，備注是“別打”。她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喂？”
“林瀚——”何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燦被人抓走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往東邊去了——”
五
林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沒人敢扶。他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撥林爸的電話。“爸，林燦被綁架了。”林爸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說什麽？”
“強盛的人。白色的麵包車，往東邊去了。我先去找，您報警。”
他掛了電話，跑出公司大門。老周的車停在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東邊，快。”
老周發動引擎，車子衝出去。林瀚坐在副駕駛，攥著手機，腦子裏飛速地轉。東邊，那是老城區的方向，廠房多，倉庫多，廢棄的地方多。他們不會把她帶到人多的地方，一定是個偏僻的、沒人注意的地方。他的手機震了。陌生號碼。他接起來，沒說話。
對方的聲音很低，壓著，帶著笑。“林瀚是吧？”
“是我。”
“你妹妹在我們手上。”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被推了一下。然後他聽見了林燦的聲音，很短，像被捂住了嘴。“唔——”
“聽見了？”那個聲音又在笑。“想讓她活命，就一個人來。城東廢棄水泥廠，二十分鍾。多一個人，少一根手指。報警，她死。”電話掛了。
林瀚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睜開。他撥了一個號碼——不是報警，是書記。
書記接得很快。“小瀚？”
“書記，林燦被綁架了。強盛的人。城東廢棄水泥廠。”他的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答應他們一個人去。但我想請您幫個忙。”
書記沉默了兩秒。“你說。”
“派特警。不要跟太近，他們可能會撕票。”
書記又沉默了兩秒。“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林瀚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轉頭看老周。“前麵路口停車。”
老周從後視鏡裏看他。“林瀚——”
“停車。”
老周把車停在路邊。林瀚推開車門，下了車。老周搖下車窗，看著他。“你一個人去？”
“嗯。”
“太危險了——”
“老周。”林瀚看著他。“幫我照顧好林爸林媽。”
他轉身走了。老周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眶紅了。
六
廢棄水泥廠在城東的一片荒地中間，周圍是雜草和碎石。三層樓，灰撲撲的，窗戶全碎了，牆上有裂縫，爬山虎爬了半麵牆。院子裏停著幾輛車，白色的麵包車，還有幾輛黑色的轎車。有人在門口站著，叼著煙，看見林瀚走過來，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了。
“就你一個人？”
林瀚沒說話。那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對講機說了一句，門開了。他走進去。裏麵很大，空曠的，地上全是灰和碎玻璃。頭頂有幾盞燈，黃黃的，照得人影綽綽。遠處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生鏽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堆骨架。林燦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雙手反綁在背後，嘴上貼著膠帶。她的頭發亂了，臉上有灰，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見他進來，拚命搖頭，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她想讓他走。
林瀚看著她，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走過去，腳步很快，但很穩。他蹲在她麵前，伸出手，想撕她嘴上的膠帶。
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鋼的，冷的，貼著麵板，能感覺到刀刃的鋒利。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的，帶著笑。“林總，別急。先聊聊。”
林瀚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動。刀刃貼著他的脖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撞在刀上。
“你們想幹什麽？”他的聲音很平靜。
“想幹什麽？”那個人繞到他麵前，蹲下來，跟他平視。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到顴骨，眼睛是灰色的，像兩顆石頭。林瀚不認識他，但認得那種眼神——那是龍四身邊的人。“楊總進去了，一輩子出不來。我們這些跟了他十幾年的兄弟，一分錢沒撈著，還上了黑名單。你說我們想幹什麽？”
“楊濱的事是他自己做的。跟我沒關係。”
“跟你沒關係？”刀疤臉笑了，笑得很慢，很冷。“要不是你，那些視訊能放出來？要不是你，書記能查他？要不是你，他能進去？”他站起來，刀沒有離開林瀚的脖子。“你毀了我們的一切，林總。你說，這筆賬，怎麽算？”
林瀚沒說話。他看了一眼林燦。她坐在那裏，眼淚流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嘴被膠帶封著，說不出話，但她的眼睛在說——走，你走。
“放了她。”林瀚說。“你們要什麽，我給。”
刀疤臉又笑了。“你能給什麽？錢？楊總進去了，強盛的賬戶全被凍結了。你給得起嗎？”
“我能給。”
“給多少？”
“你們要多少？”
刀疤臉蹲下來，湊近他的臉。“我不要錢。我要你一條胳膊。”
林瀚的眼睛沒有動。他看著刀疤臉，看了兩秒。“可以。”
林燦猛地掙紮起來，椅子被她帶得晃了一下，差點倒了。她的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拚命的，嘶啞的，像一隻被困住的鳥。
“別動她。”林瀚的聲音很沉。“你要什麽，我給你。”
刀疤臉站起來，退後兩步，從腰間抽出一把刀，扔在地上。鋼的，亮的，燈光照在上麵，白花花的一片。“自己動手。卸完了，你妹妹走。”
林瀚低頭看著那把刀。他彎腰撿起來，握在手裏。刀柄是黑的，防滑的紋路硌著掌心。很沉。他握緊了，轉過身，把刀舉起來，對準自己的左臂。
林燦的眼淚嘩地流下來了。她拚命地搖頭，拚命地掙紮，椅子在地上蹭得嘎嘎響。她的手腕被繩子勒出了紅印，磨破了皮，血滲出來，她感覺不到疼。她隻看見他舉著刀，對著自己的胳膊。
“林瀚——”她想喊，喊不出來。膠帶封著她的嘴，她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哭，像叫，像求他不要。
刀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落下去。
嘩啦——
不是刀砍在肉上的聲音。是玻璃碎了的聲音。很大，很脆，像打雷。
七
頭頂的燈滅了。緊接著，幾道強光從破碎的窗戶射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從天花板上索降下來，黑色的作戰服，黑色的頭盔，黑色的槍。繩索嗖嗖地響，一個，兩個，三個——不到十秒，七八個人落在了地上，半跪著，槍口對著刀疤臉和他身後的人。
“不許動！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巨大的，震耳欲聾的，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那些人慌了。有人扔掉鐵棍，有人往後退，有人往門口跑。但門口已經被堵住了，四個穿著同樣黑色作戰服的人站在那裏，槍口對著他們。
刀疤臉站在原地，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白得發亮。他盯著林瀚，眼睛裏全是恨。他想撲上去，但一把槍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別動。再動一下，開槍。”
刀疤臉不動了。他的手慢慢舉起來，抱在腦後，跪了下去。
林瀚沒有看刀疤臉。他把刀扔在地上，蹲下來，用那把刀割斷林燦手腕上的繩子。他的手在抖，刀片劃破了繩子，也劃破了他的手指，血滲出來，他不覺得疼。繩子斷了，林燦的手鬆開了。她一把撕掉嘴上的膠帶，撲進他懷裏。她哭出了聲，很大聲，像把這幾天的怕全都哭出來了。她抱著他，手攥著他的衣服，攥得很緊，不肯鬆開。
林瀚把她摟在懷裏，一隻手護著她的頭，另一隻手摟著她的腰。他把她帶到一個翻倒的桌子後麵，蹲下來，把她塞進那個窄窄的空間裏。他用身體擋在她前麵，側過臉，觀察著外麵的情況。那些人一個一個被按在地上，雙手被綁在背後，押上了警車。
他轉回頭，看著林燦。她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在抖，眼睛紅紅的，眼淚還在流。他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槍聲還在響，喊聲還在響，他的手掌擋住了那些聲音。她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沒事了。”他說。聲音很輕，很穩，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沒事了。”
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他摟著她，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拍一個很小的孩子。他的手指還在流血，蹭在她衣服上，暗紅色的，她不知道。
八
廠房裏的燈重新亮了。一個飛鷹隊員走過來，蹲下來，看著他們。“有沒有受傷？”
林瀚搖了搖頭。“沒有。”他低頭看林燦。“你呢？”
她搖了搖頭，說不出來話。他把她從桌子後麵扶起來，她的腿軟了，站不穩。他把她橫抱起來，抱在懷裏。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她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裏，不肯抬起來。他的白襯衫上全是灰，還有她的眼淚，還有他的血，混在一起，髒兮兮的。她不在乎。她摟著他，不肯鬆手。
他抱著她走出廠房。外麵全是警車，紅藍的燈在轉，一圈一圈的，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有人迎上來，想幫他，他搖了搖頭，自己把她抱上了救護車。車裏很白，很亮，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把放在擔架上，她不肯躺下去，拉著他的手不放。
“別走。”她的聲音很小，啞的，像碎掉的玻璃。
“不走。”他蹲在擔架旁邊，握著她的手，沒鬆開。她的手很涼，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暖著。
救護車開了。窗外的燈一閃一閃的，紅藍紅藍的，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睫毛濕著，臉上還有淚痕。他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把她臉上那縷亂了的頭發撥到耳後。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他。
“林瀚。”
“嗯。”
“你胳膊沒事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左臂的袖子被刀劃破了一道口子，但沒傷到皮。手指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染紅了她的手。他把手縮回去，不想讓她看見。她握緊了，沒讓他縮。
“你流血了。”
“沒事。皮外傷。”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潭水還是那麽黑，那麽沉，但她能看見底下有光。
“你剛才真的要砍自己的胳膊？”她問。
他沒說話。
“林瀚。”
“不會的。”他說。“我知道他們會來。”
“萬一沒來呢？”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萬一。”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貼著他流了血的手指。涼涼的，鹹鹹的，還有鐵鏽的味道。
“林瀚。”
“嗯。”
“以後別這樣了。”
“好。”
她閉上眼睛。救護車嗚嗚地響著，窗外的燈一閃一閃的。他蹲在擔架旁邊，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她小時候那樣。她慢慢睡著了。
他看著她睡著的臉，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怕吵醒她。窗外，天快亮了。灰濛濛的，有一顆星星還掛在天邊，亮亮的，像一隻眼睛。
他看著那顆星星，想起了什麽。但他沒說。他隻是握著她的手，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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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