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拍賣會
一
江城新區土地拍賣會，定在一天後的週六。地點在市政府禮堂，早上九點開始。林燦起了個大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裝，頭發紮起來，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在鏡子前麵轉了一圈，深吸一口氣，下樓。
林瀚已經坐在客廳裏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整整齊齊。頭發剪短了，露出額頭。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抬起頭，看見她下樓，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她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我去給你加油。”
他看著她，沒說話。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彎著。他把檔案合上，站起來。“走吧。”
二
市政府禮堂很大，能坐幾百人。今天來的都是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地產商、建築商、投資公司，還有市政府各部門的領導。主席台上坐著幾個穿西裝的人，最中間那個頭發花白、戴眼鏡的，是江城市委書記，旁邊是市長和國土資源局的局長。
林燦和林瀚坐在第三排，林爸坐在第一排。林燦的座位挨著林瀚，她把攝像機放在膝蓋上，用一塊黑布蓋著。
拍賣會開始了。主持人上台，介紹地塊情況、起拍價、加價幅度。江城新區那塊地，起拍價八千萬。林燦聽著那些數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她側過頭，看林瀚。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三
競拍開始。第一個舉牌的是強盛集團，坐在第二排正中間。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懶洋洋地舉了牌子，正是強盛集團總經理楊濱。四十出頭，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眼睛裏的光很冷。
“九千萬。”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禮堂裏聽得很清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瀚舉了牌。“九千五百萬。”
楊濱頭也沒回，手指輕輕一抬，旁邊的助理立刻舉牌。“一億。”
林瀚頓了一下。公司給他的授權上限是一億兩千萬。他深吸一口氣，舉起牌子。“一億一千萬。”
全場開始交頭接耳。這個價格已經逼近市場估值了。楊濱終於轉過頭，看了一眼林瀚。他的目光在林瀚身上停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一億三千萬。”楊濱親自舉牌，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歪著頭看著林瀚，像貓看著一隻還不肯認命的老鼠。
林瀚的手攥緊了牌子。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林爸。林爸微微點頭。他舉起牌子。“一億四千萬。”
楊濱笑了。笑出了聲，在安靜的禮堂裏顯得格外刺耳。“年輕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過來，“你們林氏集團的底，我清楚得很。一億五千萬，你跟不跟？”
他舉起牌子。“一億五千萬。”
然後他轉過頭，正對著林瀚，把牌子往桌上一扔，雙手抱在胸前。“我勸你一句，這塊地，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子能碰的。回去問問你爸，江城的水有多深。別到時候——”他頓了頓，眼睛眯起來，嘴角掛著笑，“賠了夫人又折兵。”
禮堂裏安靜極了。所有人都看著林瀚。林瀚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他站起來。
四
“楊總。”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禮堂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不太懂什麽叫‘水有多深’。我隻知道，這塊地的拍賣，是市政府組織的公開競標。價高者得，天經地義。”
他頓了一下，看著楊濱的眼睛。“林氏集團的每一分錢，都是幹幹淨淨掙來的。我們不會用斷水斷電的手段逼人搬遷，不會雇流氓打砸老百姓的廠房，不會在半夜開著推土機強拆人家的房子。我們做的每一筆生意，都經得起查。”
全場嘩然。楊濱的臉色變了。他的笑收了，嘴角往下撇，眼睛裏那點冷光變成了刀子。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刺耳的聲響。“你算什麽東西？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敢在老子麵前撒野？”他的聲音很大，在禮堂裏回蕩。“林建國，管好你家的狗！別讓他出來亂咬人！”
第一排的林爸站起來，轉過身，臉色鐵青。“楊濱，你嘴巴放幹淨點！”
楊濱冷笑一聲。“幹淨？林建國，你也不打聽打聽，江城的地產界，誰敢跟我楊濱這麽說話？你們林氏一個賣破玻璃球的，也配來搶我的地？我告訴你，這塊地，你拿不走。就算你今天拍到了，你也別想順利開發。江城的水，深得很。淹死幾個不會遊泳的，太正常了。”
他盯著林瀚，往前走了一步。“年輕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坐下，閉上嘴，以後在江城還能混口飯吃。要是再不知好歹——”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林瀚站在那裏，沒有退。“楊總，你說的這些，我聽過。斷水斷電，堵門堵路，半夜強拆，打傷工人。德勝建材廠的周德勝廠長，現在還在醫院裏躺著。他的廠房被你們推平了，二十多個工人受傷，三個現在還下不了床。”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以為沒人知道？你以為沒人敢說？你以為在江城，你可以一手遮天？”
楊濱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裏全是陰冷的光。“你找死。”
五
林燦不在座位上。
她趁著所有人都在看林瀚和楊濱對峙的時候，貓著腰，沿著牆根溜到了主席台側麵。後台很小，幾台機器閃著燈，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正戴著耳機，百無聊賴地刷手機。他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你是誰？這裏不讓進——”
林燦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錢，十張，一百的，嶄新的，拍在桌子上。技術員的眼睛瞪大了。“你——”
“幫我放一段視訊。”林燦的聲音很輕，但很急。“就現在，放到大螢幕上。”
技術員看著那遝錢，又看了看她。“什麽視訊？”
“你放就行了。”林燦把攝像機遞過去。“出了事我擔著。”
技術員猶豫了兩秒。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禮堂裏的畫麵——楊濱正指著林瀚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他咬了咬牙，接過攝像機，把線接上。
大螢幕亮了。
六
禮堂裏，楊濱正指著林瀚的鼻子。“我告訴你，在江城，我楊濱說的話，就是規矩。你算個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因為大螢幕上出現了他的馬仔龍四。龍四後麵黑色賓士玻璃半開著下令打人、強拆的人就是他！。花襯衫，金鏈子，叼著煙，身後是二十多個拎著鐵棍的小混混。龍四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老闆，我敬你是前輩，好好跟你說話。你別不識抬舉。”
畫麵裏，龍四抬起腳，踹在周德勝的肚子上。老頭倒下去，蜷在地上。他揮了一下手。“打。”
那些人湧上去。鐵棍砸在機器上，砸在窗戶上，砸在水泥袋上。玻璃碎了，機器倒了，工人們被推倒在地。周德勝蜷在地上，捂著肚子，大口喘氣。龍四蹲下來，揪著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抬起來。“簽不簽？”
畫麵切到外麵。推土機。一輛接一輛，從廠門口開進來。車燈連成一片，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最大的那輛推土機加速了，鐵鏟撞在廠房的牆上，整麵牆塌了。磚頭落下來，揚起一片灰。第二輛跟進，第三輛，第四輛。廠房開始晃，鋼梁發出刺耳的聲響，像骨頭斷了一樣。
畫麵停了。
禮堂裏安靜極了。沒有人說話。隻有鐵棍砸在機器上的回聲，還在每個人的腦子裏嗡嗡地響。楊濱站在主席台前麵，臉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來。
市委書記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著楊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市長。“這就是你說的‘正常商業競爭’？”
市長低著頭，沒說話。
七
禮堂的門被推開了。四個穿製服的治安隊員走進來，步伐整齊，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領頭的那個走到楊濱麵前。“楊濱，有人舉報你涉嫌尋釁滋事、故意傷害、非法強拆。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楊濱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轉過頭，看見林燦站在後台門口，手裏還攥著那根連線攝像機的線。他盯著她，眼睛裏全是恨。“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人掐住了。
林燦看著他，沒有躲。“楊總，江城的水是很深。但再深的水，也淹不了良心。”
楊濱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說什麽，沒說出來。治安隊員拉住他的胳膊。“走吧。”
他被帶走了。經過林瀚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想說什麽。林瀚沒有看他。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看著主席台。
八
市委書記站起來。他走到話筒前麵，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地產商、建築商、投資公司的人。他的聲音很沉，很慢。
“各位，今天的拍賣會，到此為止。”他頓了一下。“我宣佈，江城新區所有土地的開發專案，暫停審批。市裏將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強盛集團在江城的所有專案進行全麵調查。涉及違法犯罪的，一律依法處理。”
他看著台下。“江城的開發建設，不能以犧牲老百姓的利益為代價。誰破壞了這個底線，誰就要付出代價。”
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節性的掌聲，是真的有人在拍手。林爸站在第一排，拍著手，眼眶紅了。林瀚站在第三排，沒有拍手。他站在那裏，看著主席台，看著市委書記，看著那些站起來鼓掌的人。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輕。
九
散會了。人群往外走，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林燦站在後台門口，手裏還攥著那根線。她把線拔了，把攝像機抱在懷裏，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林瀚站在那裏，等著她。
“你怎麽知道——”他開口。
“噓。”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別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頭發上沾的一根線頭拿掉。“走吧。”
“去哪兒？”
“回家。”
兩個人走下台階。陽光鋪了一地，金燦燦的。林爸走在前麵，跟幾個老友說著什麽，聲音很大，笑得很響。林燦走在他旁邊，懷裏抱著攝像機，心裏很靜。她想起前世，他從來沒有站在那麽多人麵前說過話。他隻是在那個小公寓裏住了七年，騎共享單車上班，吃白米飯，攢了二百二十一萬。沒有人知道他做過什麽，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現在不一樣了。他站在禮堂裏，對著楊濱說，林氏集團的每一分錢都是幹幹淨淨掙來的。他說，再深的水也淹不了良心。她看著他，笑了。
“林瀚。”
“嗯。”
“你今天特別帥。”
他愣了一下，耳朵紅了。她笑出了聲，往前跑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耳朵。
陽光很好。她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快點啊，餓死了。”
他笑了一下，跟上去。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