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燦醒來的時候,手機正在震。
她摸過來看了一眼——媽媽。
“喂?”
“燦燦啊,”林媽的聲音從大洋那邊傳過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媽媽跟你說一聲,我和你爸在澳洲這邊還有點事,莊園那邊要處理,可能得待一個月左右。”
林燦坐起來,靠在床頭。
“一個月?”
“嗯,你先熟悉熟悉集團的工作,有什麽不懂的問你爸那些老部下。對了,公司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你掛個副總裁的頭銜,先看看各部門的情況。有什麽事情電話匯報就行。”
林燦“嗯”了一聲。
“行,我知道了。”
“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跟媽媽說……”
林媽又絮叨了幾句,掛了電話。
林燦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一個月。
一個月夠幹很多事了。
比如,把某些人的底細,摸個底朝天。
——
她起床,洗漱,換衣服。
下樓的時候,張媽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燦燦,今天想吃什麽?”
林燦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對麵——空的。
“林瀚昨晚回來了嗎?”
張媽愣了一下:“小瀚?沒回來,他一直住外麵,週末偶爾回來一趟。”
偶爾回來。
林燦夾起一個煎餃,咬了一口。
——住外麵好啊。
住外麵,纔好查。
——
二
去公司的路上,林燦腦子裏一直在轉。
林瀚。
業務總監。
七年,從業務員爬到總監。
——七年,能做多少事?
她想起昨晚那些照片。那個男孩的眼睛。
還有那句“燦燦三歲了”。
——那個男孩是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瀚一定有問題。
一個收養的野種,憑什麽在蘇家待這麽多年?
憑什麽爸讓他進公司,還讓他當總監?
憑什麽他周圍有那麽多追隨者?
——肯定有問題。
她踩下油門。
——
三
到公司的時候,剛好九點。
林燦走進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還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林、林總早。”
林總。
這稱呼聽著順耳。
她點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自己。
副總裁。
今天開始,她是副總裁了。
——林瀚,你等著。
——
四
第一個把柄,她選的是財務。
業務部每年經手的訂單那麽多,隻要有一筆對不上,就是問題。
林燦拿著林媽給的許可權,讓財務部把過去三年業務部的所有訂單明細都調出來。
她坐在辦公室裏,一份一份地翻。
翻了一上午。
眼睛都花了。
什麽都沒有。
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筆都有簽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她不死心。
讓財務把五年的調出來。
又翻了一下午。
還是什麽都沒有。
——
林燦把資料夾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可能。
——怎麽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揉著太陽穴,腦子裏亂糟糟的。
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一個年輕女孩探進頭來:“林總,下午茶時間,您要喝點什麽嗎?”
林燦擺擺手:“不用。”
女孩正要走,林燦突然叫住她。
“等等。”
女孩回過頭。
“你們業務部的林總監,”林燦看著她,“平時對你們怎麽樣?”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林總監啊?他特別好。”
特別好。
“怎麽個好法?”
女孩想了想:“就是……很認真,很負責。我們有什麽不懂的去問他,他都會耐心教。有時候加班到很晚,他會讓我們先走,自己留下來收尾。逢年過節還會自費請我們喝奶茶……”
林燦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就這些?”
“還有……”女孩壓低聲音,“聽說他以前當業務員的時候,特別拚。有次為了拿下一個大單,在客戶公司門口等了一整天,等到晚上十點多,客戶才見他。後來那個單子成了,他也沒搶功,把提成分給了團隊。”
林燦看著她。
——這女孩的眼神裏,帶著點崇拜。
“行了,去吧。”
女孩點點頭,退出去。
林燦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天。
——收買人心,倒是有一套。
——
五
第二個把柄,她選的是供應商。
業務部跟那麽多供應商打交道,總有一兩個有貓膩的。
林燦讓采購部把供應商名單拿來,一個一個查。
查了三天。
查到她眼睛都快瞎了。
還是什麽都沒有。
每個供應商都是正規招標進來的,價格合理,合作穩定。有幾家還是林瀚當業務員的時候親自談下來的,合同簽了五年,給公司省了不少錢。
林燦拿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
——不可能。
——怎麽可能什麽都查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已經黑了,樓下的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林瀚,你到底藏得多深?
——
六
第三個把柄,她選的是人事。
業務部的晉升、調崗、獎金分配,總能查出點問題吧?
林燦讓HR把業務部過去五年的所有人事檔案調出來。
又是一通翻。
翻到第三天,她終於找到了一點東西——
一個叫周斌的員工,三年前離職,離職的時候跟公司鬧得不太愉快。HR的備注裏寫著:“因工作失誤造成損失,經業務部總監林瀚建議,予以辭退。”
林燦盯著那行字。
——因工作失誤造成損失。
什麽損失?多大損失?
她讓HR把當時的詳細記錄調出來。
記錄顯示:周斌當時負責一個大客戶,因為個人原因搞砸了合同,導致公司損失了兩百多萬。林瀚查清楚之後,建議辭退,並且主動承擔了管理責任,扣了自己三個月的獎金。
林燦看完,沉默了。
——這算什麽把柄?
她把資料夾合上,扔在桌上。
——林瀚,你是聖人嗎?
——
七
半個月過去了。
林燦什麽都沒查到。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他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她就想起那雙眼睛。
沉沉的,像一潭水。
——藏得那麽深的人,怎麽可能沒問題?
她繼續查。
——
珠寶代理商酒會的列席名單送來的時候,林燦正愁找不到機會。
酒會在下週五晚上,城中心的五星級酒店。林氏集團是主辦方之一,林瀚作為業務總監肯定要出席。
林燦看著那張名單,突然有了主意。
——酒會上人多眼雜,最容易露出馬腳。
她去。
她要去看看,林瀚在那些人麵前,是什麽樣子。
——
八
酒會那天,林燦穿了一條黑色的長裙,戴了一套寶格麗的珠寶。
她到的時候,宴會廳裏已經很多人了。水晶燈吊在頭頂,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晃晃的。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林燦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
沒看見林瀚。
她走到角落裏,靠著牆,慢慢喝。
過了大概十分鍾,門口有人進來。
林瀚。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剪裁很好,襯得他沒那麽瘦了。頭發打理過,露出額頭。臉上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不悲不喜。
他走進來,立刻有人圍上去。
“林總!”“林總監,好久不見!”“上次那個合作真是太感謝了……”
林瀚點點頭,跟他們寒暄。
林燦站在角落裏,看著他。
他的動作很自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那些人圍著他,他既不推拒,也不熱情,就那麽淡淡的。
——應酬高手。
林燦抿了一口酒。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
九
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綠色的表盤,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綠水鬼。
勞力士綠水鬼。
林燦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知道那塊表的價格——市場價十萬往上,如果是稀有款,幾十萬也不稀奇。
林瀚。
一個收養的野種。
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
他哪來的錢買綠水鬼?
——找到了。
林燦把酒杯放下,理了理裙子,朝他走過去。
——
十
她走到他麵前的時候,周圍的人識趣地散開了。
林瀚看著她,眼神還是那副樣子。
“林總。”他叫她。
林燦笑了笑,笑得很淡。
“林總監,今天挺精神。”
他沒說話。
林燦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這塊表,”她說,“挺好看。”
林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沒說話。
林燦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
“勞力士綠水鬼,”她一字一頓,“市場價十幾萬吧?”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林總監,”林燦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點笑意,但笑意下麵全是刀子,“業務部每年的訂單那麽多,隨便漏一筆給外麵的公司,就能賺不少吧?”
他的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林燦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緊張了?
她心裏湧上一股快意。
終於。
終於抓到你了。
“林瀚,”她抬起手,朝他的手腕伸過去,“你這塊表,哪兒來的?”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
涼的。
他的麵板涼得像冰。
然後她把他的手腕抬起來,讓那塊表暴露在燈光下。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往這邊看了。
林瀚沒有動。
就那麽讓她抓著手腕,看著那塊表。
林燦低下頭,湊近了看。
綠色的表盤。
指標。
刻度。
還有——
表盤下方,本該是“ROLEX”的地方,印著一行拚音。
“laolishi”。
林燦愣住了。
她盯著那行拚音,看了三秒。
laolishi。
勞力士。
拚音版的勞力士。
——
空氣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旁邊有人憋著笑。
林燦抬起頭,看著林瀚。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不是笑,不是怒。
是——
她說不清是什麽。
他把手從她手裏抽回去。
周圍有人小聲嘀咕:“假的啊……”“林總監戴假表?”“不會吧……”
林瀚站在原地,看著林燦。
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波瀾。
不是淚,不是恨。
是——
他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了那種眼神。
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像是被人狠狠踩在腳底下。
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臉色突然白了。
比剛才更白。
他用手捂住嘴,轉身就走。
走得很快,甚至有點踉蹌。
那隻右腿拖得更明顯了。
——
十一
林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周圍的人還在竊竊私語。
“林總監怎麽了?”“好像是胃不舒服……”“剛才那塊表,你們看見了嗎?拚音的哈哈哈哈……”
林燦沒聽進去。
她腦子裏隻有那行拚音。
laolishi。
還有他剛才那個眼神。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從小到大,二十三年,她罵他、刁難他、羞辱他,他永遠都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碎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得意。
是別的什麽。
——
十二
酒會還沒結束,林燦就出來了。
她站在酒店門口,吹著夜風,腦子慢慢清醒。
——假的。
——他戴的是假表。
——她當眾揭穿他,結果是個假表。
她想起剛才那些人憋笑的表情,臉上有點發燙。
但更多的是想不通。
他為什麽要戴假表?
他一個月工資也不低,買不起真的?
還是……
她想起他開的車。那輛黑色的賓士,去機場接她的時候開的。
——那車是誰的?
她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幫我查一下車牌號江A86222的車主是誰。”
掛了電話,她靠在柱子上,看著夜空。
——賓士,假表。
——他到底是個什麽人?
——
十三
第二天一早,林燦就收到了回複。
那輛賓士的車主,是林建國。
她爸。
林燦看著那條資訊,愣了幾秒。
——車是爸的。
——那天去接她,他是從家裏開的車。
她又想起張媽說的:他自己在外麵租了個小公寓,說是離公司近。
——離公司近,那他是怎麽上班的?
她下午開車去了他的公寓附近。
蹲了半個小時。
五點四十,她看見林瀚從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走出來。
他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
然後他走到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上去,往公司的方向走了。
林燦坐在車裏,看著那個騎著單車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
——他不開車。
——那輛賓士,是專門為了接她才開的。
——他平時,就騎共享單車上班。
林燦握著方向盤,很久沒動。
腦子裏反複閃過幾個畫麵:
他按在胃上的手。
那碗白米飯。
他彎腰放行李箱時扶住車門的那一下。
酒會上,他從她手裏抽回手腕的那個動作。
還有那個眼神。
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眼神。
——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不知道他每天怎麽上班。
不知道他為什麽戴假表。
不知道他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
她以為她在抓他的把柄。
可抓到現在,她抓到的是什麽?
一個騎共享單車的業務總監。
一個戴拚音版勞力士的男人。
一個被她當眾羞辱,卻什麽都沒說,隻是捂著胃轉身就走的人。
——
林燦把車發動,開回家。
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腦子裏隻有那三個拚音字母。
laolishi。
laolishi。
laolishi。
——
十四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個眼神一直在她腦子裏。
她從來沒見過林瀚那樣。
從小到大,他就像一塊石頭,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她以為他不會有任何反應。
可今天,他的眼睛裏有東西碎了。
——碎了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心裏有什麽東西,也跟著動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別的。
她說不上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書架頂層,那個牛皮紙袋還在那兒。
裏麵的照片上,有一個男孩,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那個男孩的眼睛,和今天酒會上那雙眼睛,是同一雙。
——他到底是誰?
她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
——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
那個騎共享單車的背影,正在回他那間小公寓的路上。
胃還在疼。
一下一下。
他忍著,繼續騎。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想起酒會上,她抓著他的手腕,把那隻假表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她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一刻,他胃裏翻湧得厲害。
不是疼,是別的。
他從來沒在她麵前那樣過。
二十三年,他從來沒讓她看見過自己難受的樣子。
但今天,他忍不住了。
他捂著嘴跑出去,在衛生間裏吐了很久。
吐出來的東西裏,有血。
——
他擦了擦嘴,繼續騎車。
——沒事。
——她高興就好。
他這樣想著。
但那顆心,還是有一點疼。
就那麽一點。
不多。
但一直疼著。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