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院長媽媽的手停在林燦頭上，沒有收回來。窗外的陽光又暗了一些，她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
“小瀚的腿傷了之後，走路就有點跛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孩子們的眼睛尖，什麽都能看見。”
她停了一下。
“那時候院裏孩子多，什麽樣的都有。有的乖，有的皮，有的嘴不饒人。小瀚腿傷了以後，還天天背著你，走哪兒背哪兒。有些孩子就開始笑話他。”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手指攥緊了。
“他們編了順口溜，在院子裏唱。‘跛子背青蛙，一邊拐一邊哇。’一個唱，兩個唱，後來一群孩子都跟著唱。小瀚聽見了，不吭聲。就站在那裏，等他們唱完，然後背著你去領奶粉，去檢查門鎖，去曬太陽。他不理他們。他以為不理就沒事了。可是孩子們不放過他。”
院長媽媽的聲音開始抖了。
“有一天，他背著你從外麵回來，剛進院子。那幾個孩子又圍上來了。唱那個順口溜，一邊唱一邊笑。他低著頭，不吭聲，背著你往屋裏走。這時候，一個胖小子站出來了。”
她看著窗外，像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胖小子，比小瀚高半個頭，壯得像頭牛。他站在小瀚前麵，擋住路，說，小星，你天天背著這個小丫頭，是不是在照顧你的童養媳啊？哈哈哈哈。其他孩子也跟著笑，說，傻子吧，小星是傻子吧。”
林燦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小瀚站在那裏，沒動。他低著頭，手扶著背袋的帶子。我以為他要走了。他每次都是走了的。不吭聲，不抬頭，走開。但那天他沒走。”
院長媽媽的聲音碎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胖小子，說了一句話。他說，不許你侮辱我妹妹。”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出了聲。
“他說完，輕輕地解下背袋，蹲下來，把你從裏麵抱出來。他抱著你，走到宿舍門口，把你放在床上。你那時候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麽，伸手要夠他，叫哥哥，哥哥。他沒回頭。他把門關上，轉過身來。”
院長媽媽擦了擦眼睛。
“他走到那個胖小子麵前，打了他一拳。他那麽瘦，那麽小，腿還是跛的。那一拳打在胖小子肩膀上，人家動都沒動。胖小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還敢打我？然後他一拳打過來，小瀚就倒了。其他孩子都圍上來了。有的踢他，有的踩他，有的往他身上吐口水。小瀚躺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蜷在那裏，不吭聲。”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他一聲都不吭。不打，不叫，不求饒。就那樣抱著頭，縮在地上。他不敢還手。他怕他們還手的時候，打到屋子裏來，打到你。”
二
院長媽媽的手放在林燦頭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你哭了。你在屋子裏哭，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聽得見。你哭得喘不上氣，哭得嗓子都啞了，哭得小手拍著門板，叫哥哥，哥哥。小瀚聽見了，他動了。他掙紮著要從地上起來，那些孩子又把他按下去。他又起來，又被按下去。第三次，他爬起來了。臉上全是血，嘴角破了，鼻子也破了，衣服上全是腳印。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宿舍走。那些孩子沒再攔他。他們可能怕了，怕打出事來。”
她看著林燦。
“他推開門，你坐在床上，滿臉都是淚，小手指著他，嘴裏叫著哥哥，哥哥。他走過去，把你抱起來，抱在懷裏。他的手在抖，但他抱得很緊。他說，燦燦不哭，哥哥在。你不哭了。你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得沒有聲音了。
“我聽見動靜跑過來，把那些孩子都趕走了。我蹲下來看小瀚，問他哪兒疼。他搖搖頭，說沒事。他把臉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抱緊你，去給你衝奶粉。他的手在抖，奶粉灑出來一些。他不慌，擦幹淨了，接著衝。衝好了，遞給你。你抱著奶瓶喝，不哭了。他蹲在旁邊看著你，嘴角破了，還在流血，但他看著你喝奶的樣子，笑了。”
三
院長媽媽的聲音低下去。
“那件事之後，我嚴肅處理了那個胖小子。罰他站了一個禮拜，讓他給小瀚道了歉。小瀚沒說什麽。人家道歉的時候，他點了頭，說，嗯。就一個字。”
她停了一下。
“當天晚上，他來找我。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猶豫了很久。我叫他進來，他進來了。他的臉還腫著，嘴角結著血痂。他站在我麵前，搓著手，想了很久。然後他說，院長媽媽，我想要一間小屋子。”
林燦抬起頭，看著她。
“我說，什麽小屋子？他說，燦燦在人多的房間住，晚上老是被吵醒。她哭起來也影響別的孩子。我想給她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青紫的臉，看著他結著血痂的嘴角，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我說，行。他點了點頭，說，謝謝院長媽媽。轉身就走了。”
院長媽媽看著窗外，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
“後來我找了一圈，把教室黑板後麵的那間雜物間給了他。很小，不到五平米。有一個小窗戶，不算暗，但很安靜。小瀚看了，說，行。然後他就開始收拾。他先把裏麵的舊桌椅搬出來，把地上的灰掃幹淨，把牆上的蜘蛛網清理掉。他找我要了一塊抹布，把窗戶擦了又擦，擦得透亮。他又找我要了幾張舊報紙，把牆上的裂縫糊上了。他把自己的被子抱過來，鋪在那張小床上。床很小，剛好夠兩個人躺。”
她看著林燦。
“弄完以後，他把你的小枕頭放好，把你抱過來，放在床上。你坐在床上，看著這個新地方，到處看，看窗戶，看牆，看天花板。你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也蹲下來，看著你，也笑了。他說，燦燦，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你們倆就生活在那裏。在那間不到五平米的小屋子裏，在那張小小的床上，在那個隻有一個小窗戶的房間裏。他在那裏給你衝奶粉，給你換尿布，給你講故事。
院長媽媽的聲音輕得像風。
“那是他這輩子，住過的最好的地方。”
窗外，太陽又往西移了一點。光從地板上爬到牆上，黃黃的，暖暖的。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得沒有聲音了。她想起那間粉色的屋子。他刷了一下午，刷得那麽認真。她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他住過的地方。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給她的家。
她趴在那裏，哭了很久。院長媽媽的手放在她頭上，輕輕地拍著。像很多年前，她拍著那個男孩的背一樣。那個男孩，臉上全是血，抱著一個嬰兒，說，燦燦不哭，哥哥在。他說，這是咱們的家。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