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墓在山頂。
林燦選了最高的那個位置。站在這裏，能看到整個城市。樓是小的，車是小的，江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她記得他說過，想住在最高的地方。她記住了。
工人挖墓穴的時候，她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冬天的土是硬的，一鍬下去，隻挖出淺淺一層。工人的額頭出了汗，脫了外套繼續挖。她看著那些土被一鍬一鍬挖出來，堆在旁邊，越堆越高。風從山頂吹過來，冷的，灌進領口。她沒有縮。
林媽站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張媽扶著她，自己也在掉眼淚。林爸站在另一旁，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手一直在抖。他們身後站著幾個人，林瀚生前的下屬。那個年輕男孩，以前總拿著檔案問林瀚的那個，眼睛腫著。還有幾個業務部的老同事，安靜地站著，沒人說話。
墓碑是白色的。上麵刻著：林瀚之墓。日期從哪一年到哪一年。三十三年。她看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看著那張照片。
那是她在采玉場拍的。他蹲在水溝旁邊，手裏拿著一塊石頭，正對著她笑。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身上全是泥點子，袖子捲到手肘，手指縫裏全是泥。那是她見過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她偷偷拍下來的。他當時不知道，後來發現了，說刪了吧，不好看。她沒刪。
現在她把這張照片嵌在墓碑上。
工人挖好了墓穴。林燦接過骨灰盒，深褐色的，木頭的，很沉。她抱了一路，從殯儀館到山上，胳膊酸了，換一下手，繼續抱。沒讓別人碰。她走到墓穴前，蹲下去，把骨灰盒放進去。手沒抖。放穩了。她站起來，退到一邊。
工人往墓穴裏填土。一鍬，兩鍬，三鍬。土落在骨灰盒上，悶悶的聲響。每落一鍬，她的肩膀就動一下。但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填平了。工人把墓碑立上去，用水泥固定好。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張照片。他還在笑。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臉，涼的，硬的。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這裏能看到整個城市。”她說。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有理。
她蹲在那裏，不說話了。
二
葬禮很簡單。
幾個人輪流上前，鞠躬，放花。林媽哭得站不住，被林爸扶著，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張媽放了一碗紅燒肉，手抖得厲害，湯汁灑出來一些。那幾個下屬站成一排，鞠了躬，那個年輕男孩蹲下去，把一支煙放在墓碑前。林瀚不抽煙。但他放了。
林燦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來，一個一個地走。她站在那裏，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哭，不笑，不說話。就站著，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
人都走了。林媽被林爸扶下山了，張媽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想說什麽，被林爸拉走了。那幾個下屬也走了。山頂上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蹲下來，坐在墓碑旁邊，靠著那塊白色的石頭。涼的。她靠著，像靠著一個人。以前沒有靠過。他的肩膀很瘦，她嫌硌，從來沒靠過。現在她靠著這塊石頭，它不硌。涼的，硬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采玉場那張，她自己留著的。她把照片舉到眼前，看著他的笑。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口袋。靠著墓碑，不說話了。
風停了。太陽開始往下落，光線變成橘紅色的，照在墓碑上，照在他的笑臉上。她轉過頭，看著那張照片。
“林瀚。”
沒有人回答。她等著。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了一下。她沒動。
“你看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靠著墓碑，閉上眼睛。他就在她身後。隔著石頭，隔著土，隔著那個木頭盒子。她靠著，像靠著他的肩膀。她不覺得涼。
三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站起來。腿麻了，扶著墓碑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他還在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走了。”
她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墓碑立在那裏，白色的，照片上的人在笑。她看著那個笑，看了幾秒。轉回頭，繼續走。
下山的路很長。皮鞋踩在石階上，噠，噠，噠，很慢。風從山下吹上來，冷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是他那條，藏青色的，她給他買的。他從公寓裏拿來的，放在枕頭旁邊。她拿走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見一輛麵包車停在停車場。白色的，側麵印著幾個字：陽光孤兒院。她站在石階上，看著那輛車。車門開了，一個老人從車上下來。
院長媽媽。
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林燦站在那裏，看著她走上來。
“孩子。”院長媽媽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很老，全是皺紋，但很暖。
“院長媽媽。”
院長媽媽看著她，眼眶紅了。“我來送送他。”
林燦點點頭。“謝謝您。”
院長媽媽握緊她的手，沒有鬆開。她看著林燦，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轉過頭，看著山頂的方向。那裏有一塊白色的墓碑，被夕陽照著，亮亮的。
“他小時候，”院長媽媽開口了，聲音很慢，“最喜歡爬到高處。爬到樹上，爬到房頂上。我說危險，讓他下來。他不聽。他說，站得高，看得遠。”
林燦聽著。
院長媽媽轉過頭，看著她。“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想看遠。他是在等。”
“等什麽？”
院長媽媽看著她，那目光很深，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她沒有回答，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疊得很整齊。
“他上次來的時候，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燦接過來。信封上沒有字，封口粘著。她翻過來，看見背麵寫著一行字。瘦瘦的，歪歪的，像他這個人。
“燦燦親啟。”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說，”院長媽媽的聲音在抖，“等你準備好了再看。”
林燦把信封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裏，貼著心口的位置。抬起頭，看著院長媽媽。老人站在那裏，拄著柺杖，看著她。那目光裏有淚，有心痛，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院長媽媽——”
“孩子。”院長媽媽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小瀚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麽事都藏在心裏。他不說，我替他說。”
她停了一下，看著林燦的眼睛。
“你什麽時候有空，來孤兒院一趟。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林燦看著她。“什麽東西？”
院長媽媽沒有回答。鬆開手，退後一步。
“來了就知道了。”她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孩子，你記住。小瀚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走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林燦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的拐彎處。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信封。牛皮紙的，疊得整整齊齊，貼在心口的位置。她站在那裏，看著山下的路，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墓碑在山頂，小小的，白白的，被夕陽照著。她看著那塊墓碑，看了幾秒。轉回頭，繼續走。沒有回頭。
她沒有開啟那封信。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知道裏麵寫了什麽。她怕開啟之後，就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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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