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林燦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空。江城的天灰得剛剛好,不濃不淡,像誰用鉛筆在宣紙上薄薄塗了一層。她盯著那片灰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風衣。
頭等艙的空乘彎著腰,笑容標準:“林小姐,感謝您選乘本次航班,期待下次為您服務。”
林燦沒看她。她披上風衣,係好腰帶,踩著七厘米的細跟走向艙門。經過空乘身邊時,她聽見對方輕輕吸了一口氣——大概是她的氣場。她習慣了。
走出廊橋的那一刻,手機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一條微信。
林瀚:我在B2出口,D區。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沒回。
七年了。她以為他不會來接。或者說,她以為他會識趣地不來。
她討厭等人,更討厭被等。但最討厭的,是被一個她不想看見的人等。
——
到達口擠滿了人。舉牌子的、揮手的、踮著腳張望的,亂糟糟一片。林燦拖著登機箱走過去,目光掃過人群,像掃過一堆沒用的雜物。
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就站在人群最後一排,靠著一根柱子。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瘦得能看見骨頭的手腕。他沒舉牌子,沒往前擠,甚至沒往這邊看。他就那麽站著,低著頭看手機,像是在等一條永遠不會來的訊息。
林燦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麵上,噠,噠,噠。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水遇見船。
她快走到他麵前的時候,他才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和他的撞上了。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沒有光能照進去的井。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那口井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隻是一閃,就沒了。
“回來了?”他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著誰。
林燦沒回答。她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米七八的個頭,比她記憶中瘦了一大圈。顴骨有點凸,襯衫領口空蕩蕩的,鎖骨那兒凹下去一塊。臉色也不太好,白得有點過,嘴唇沒什麽血色。
——怎麽瘦成這樣?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裏閃過去,但很快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住了:
關我什麽事。
“爸讓我來的。”他又說了一句,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
林燦“嗯”了一聲,拖著箱子往前走。
他跟上來,想接她的箱子。她的手沒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插進褲兜裏。
兩個人並肩走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
二
電梯往B2下沉的時候,林燦靠在電梯壁上,餘光掃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斜前方,微微低著頭,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從側麵看,他的鼻梁很直,眉骨很高,嘴唇抿著,抿成一條向下彎的線。那副表情她太熟悉了——從小看到大,永遠是這副樣子。
不爭,不吵,不解釋。
像一塊木頭。
不對,像一尊石像。木頭還會腐爛,石像連爛都不會爛,就那麽杵在那兒,任風吹雨打,一動不動。
她討厭他這副樣子。
小時候她罵他,他不還嘴。她冤枉他,他不辯解。她故意把東西摔在他麵前,他默默蹲下去撿起來,放回原處,然後走開。
從來不問她為什麽。
從來不解釋自己做了什麽。
像一塊石頭。像一團空氣。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可偏偏——他存在。他就杵在她家裏,杵在她麵前,杵在她每一次轉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走在前麵半步,給她帶路。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剛好讓她不用追,也剛好不會落下。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腿落地的時候,似乎有一點點拖。
不是跛,是拖。像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小時候有這毛病嗎?
她不記得了。
——
車是一輛黑色賓士,停得很靠裏。他走到後備箱前,伸手去接她的箱子。這一次她沒攔,把箱子遞給他。
他彎腰把箱子放進去,動作很慢。放完直起腰的時候,她看見他扶了一下車門,扶了大概一秒。然後他開啟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林燦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後排。
他沒說什麽。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匯入地麵的車流。
——
三
車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
林燦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七年了。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數出每一個路口。但此刻看著,又覺得有點陌生——那些她離開時還沒蓋好的樓,現在已經亮起了燈;那些她小時候路過的梧桐樹,又長高了一大截。
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一個人從二十出頭長到快三十。也足夠一個人……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瘦成現在這樣。
他的側臉在後視鏡裏隻有一小塊。她看見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表情還是那副樣子,不悲不喜。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搭在檔位上,指節分明,瘦得像隻骨架子。
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今天來之前,有沒有吃飯?
這個念頭隻冒出來一秒,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想這些幹什麽。
她別過臉,繼續看窗外。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時差倒得過來嗎?”
聲音很輕,像是不確定該不該問。
林燦“嗯”了一聲,沒多說一個字。
他又沉默了。
車繼續往前開。路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停了下來。她無意中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的手正按在胃的位置。
隻是輕輕按著,不像是在揉,更像是不自覺地把手放在那兒。綠燈亮了,他收回手,踩下油門。
林燦的目光從他手上滑過,又移向窗外。
——胃不好?
——大概吧。關我什麽事。
——
四
“路上堵車,你累的話先睡一會兒。”
又開出一段路,他再次開口,還是那種輕輕的、像怕打擾誰的語調。
林燦沒回話,也沒睡。她隻是靠在窗邊,看著那些越來越熟悉的街道。再過二十分鍾,就該到家了。
她的目光從他肩膀滑過去,落在儀表盤旁邊的一個小凹槽裏。
凹槽裏放著一個保溫杯。保溫杯旁邊,是一板藥。
她看不清藥名,隻能看見銀色的錫紙,和錫紙上凸起的膠囊形狀。
她的心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擔心,是那種——
算了,不想了。
她收回目光,閉上眼睛假寐。
耳朵卻還在聽。
聽見他輕輕咳了一聲。很輕,像憋著不敢咳出聲的那種。咳完又嚥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
她沒睜眼。
車繼續往前開,穩穩的,不顛不晃。他的車技一向很好,從小就穩。她記得小時候坐他的自行車後座,他騎得也很穩,從來不讓她害怕。
小時候?
她怎麽會想到小時候?
她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的側臉。
他今年……三十三了吧。她二十八,他比她大五歲。從小一起長大,名義上的兄妹。
但他是收養的,她是親生的。
這件事她從小就知道。林父林母沒瞞過她——他是從孤兒院領回來的,比她晚兩年進林家。她對他,從來沒什麽兄妹之情。
甚至,還有那麽一點討厭。
討厭他那麽安靜,討厭他從來不爭,討厭他永遠用那雙沉沉的眼神看她——像在看什麽很遙遠的東西。
她討厭被那樣看。
好像她是什麽他不配碰的東西。
可明明,她纔是這個家的主人,他纔是不該來的那個。
還有,為什麽要他接手林氏集團!
——
車拐進別墅區的路口。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板藥,這一次,她看清了藥名。
洛賽克。
她心裏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藥,但那個名字讓她不舒服。像是什麽很嚴重的東西。
——他在吃什麽藥?
——他病了?
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問,車已經停下來了。
“到了。”他說。
五
林燦推開車門,下車。
張媽已經站在門口了,眼眶紅紅的,看見她就撲過來:“燦燦!我的燦燦!”
林燦被張媽抱住,鼻子裏鑽進一股熟悉的、像家一樣的味道。她僵硬地站著,手抬起來,又放下,最後還是輕輕拍了拍張媽的背。
“張媽。”
“瘦了,瘦了好多!”張媽鬆開她,上下打量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在鐵塔國是不是吃不好?那邊的東西哪有家裏的好吃?我給你燉了湯,你先喝一碗,喝完再……”
“張媽,”林燦打斷她,語氣軟了一點,“我沒事。”
張媽還想說什麽,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見了後麵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的林瀚。
那目光變了一下。
隻是一下,但林燦看見了。
張媽看著林瀚,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說:“小瀚啊,你也進來吧,別在外麵站著。”
林瀚點點頭,拖著箱子進門。經過張媽身邊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很輕:
“她好像餓了,湯早些盛吧。”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林燦已經走進客廳了,沒聽見這句。
但張媽聽見了。
張媽的眼眶又紅了。
——
六
晚飯的時候,林父林母沒回來。
“去澳國了,那邊的莊園出了點事。”張媽一邊佈菜一邊解釋,“說是後天才能回來。”
林燦點點頭,沒說什麽。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吃到一半,她無意間抬眼,看見餐桌對麵——
林瀚坐在那兒,麵前是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
滿桌的菜,他一個都沒動。
林燦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看著他,他也正好抬起眼看她。四目相對,他的目光還是那副樣子,沉沉的,像一潭沒什麽波瀾的水。
“你怎麽不吃菜?”她問。
他垂下眼。
“我不餓。”
林燦盯著他看了兩秒。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白了,眼眶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她心裏突然湧上一股煩躁。
——裝什麽裝。
——一到林家就裝可憐?給誰看?
她把筷子放下。
“張媽,他怎麽不吃?”
張媽站在旁邊,表情有點尷尬:“這……小瀚他……”
“我自己說吧。”林瀚打斷她,聲音很輕,“我最近吃素。沒事,你吃你的。”
吃素?
林燦看著他。
他低下頭,開始吃那碗白米飯。米飯一粒一粒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麽難以下嚥的東西。但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隻是低著頭,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有些蒼白。他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太明顯了,瘦得能看見骨頭。他每咽一下,喉結輕輕滾動,好像連咽飯都很費勁。
林燦看著那塊骨頭,心裏的煩躁更重了。
但她沒再說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一碗,她站起來,準備上樓。
“張媽。”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明天給他燉點湯。”
說完她就後悔了。
為什麽要說這個?
張媽卻像得了什麽天大的好訊息,連連點頭:“好好好,我明天燉,燉甲魚湯,小瀚以前最愛喝甲魚湯……”
林燦沒回頭,上樓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林瀚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麽。
最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那碗白米飯。
張媽站在旁邊,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小瀚啊,”她壓低聲音,“你那個病……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她?”
林瀚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不用告訴。她剛回來,別讓她操心。”
張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
隻是轉過身,偷偷抹眼淚。
——
七
晚上十點,林燦洗完澡,躺在床上。
睡不著。時差還沒倒過來。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這個房間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窗簾是淺灰色的,床單是米白色的,書架上還擺著她高中時候讀的那些書。一切都沒變,像時間在這兒停住了。
但她的腦子裏,卻一直轉著幾個畫麵:
他按在胃上的手。
那板洛賽克。
他麵前那碗白米飯。
還有他瘦得能看見骨頭的鎖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想這些幹什麽。
他是死是活,關她什麽事。
他吃了什麽藥,關她什麽事。
他為什麽瘦成這樣,關她什麽事。
她恨他。從小就恨。
恨他那麽安靜,恨他從來不爭,恨他永遠用那雙沉沉的眼睛看她——像看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她不需要被那樣看。
她不珍貴。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
可是那個畫麵一直揮之不去:他按在胃上的手。他咽飯時滾動的喉結。他輕聲說“我不餓”的樣子。
她想起在車上的時候,他咳那一聲,咳完嚥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
在咽血嗎?
她猛地坐起來。
不行,不能這麽想。
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蘇家的花園,月光照在草坪上,白得像一層霜。
她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她才轉身,準備回床上。
目光掃過書架的時候,她被吸引。
書架上,最上麵那層,靠牆的位置,塞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她不記得自己放過這個東西。
她走過去,踮起腳尖,把紙袋拿下來。
開啟。
裏麵是一張照片。
是一個小男孩抱著一個小女孩。
男孩大概十歲左右,瘦得皮包骨頭,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還有泥巴。但他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女孩大概兩三歲,被他抱在懷裏,穿著一條小花裙子,臉圓圓的,正對著鏡頭咧嘴笑。
蘇燦盯著那張照片,愣住了。
那個女孩是她。她認得自己的臉。
可那個男孩是誰?
她完全不認識。
照片上的地方也奇怪——破破爛爛的,不像她從小長大的家。她從小住在林家別墅,有花園有鞦韆有張媽燉的湯,可照片裏的背景,是一堵髒兮兮的牆,地上是泥巴。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燦燦三歲了。哥哥很高興。”
哥哥?
她沒有哥哥。林瀚是收養的,比她大五歲,那是後來的事。可照片上的男孩,明明也叫她燦燦,明明自稱哥哥。
她的腦子轉了一下,沒轉過來。
——大概是哪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小時候來家裏玩過?
——或者是張媽收著的舊照片,認錯人了?
她想不起來。
三歲的事,誰能記得清。
她盯著那個男孩的臉看了幾秒,總覺得有點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算了。
她把照片塞回牛皮紙袋,把紙袋放回書架頂層,那個角落裏。
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的時候,那個男孩的眼睛還在她腦子裏閃了一下。
黑黑的,沉沉的,像一潭沒什麽波瀾的水。
但她太累了。時差還沒倒過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
書架頂層,那個牛皮紙袋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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