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瑤，鳳魂歸位 第361章 焚儘自身，何以斬敵
阿瑤踏出雲夢澤的一刻，裙擺邊緣還綴著未乾的水珠，如同碎星垂落，隨著她步履輕移簌簌滾入泥壤，洇開一串轉瞬即逝的深痕。
風拂過，撩起她墨玉般的長發。
幾縷發絲如遊絲黏附在她白皙臉頰，卻襯得那雙瞳眸愈發清亮倔強——那不再是尋常少女的明眸，而像是淬過火的墨玉，深處躍動著一點金芒，清晰地映出天邊那道豁然裂開的金紅色晨光。
那不是尋常日出。
倒像是某位神隻捏著熔化的金液作墨，以天為帛，狠狠在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的天幕上，劃開一道熾烈到刺眼的傷口。
光焰奔湧，億萬璀璨光粒如活物般浮動、跳躍，爭先恐後地鑽入她的鼻腔，帶著晨曦微熱的暖意，又似神明低語時吐納的輝芒。
少女緩緩抬手。
指尖如初綻桃瓣般纖嫩，透出淺淺月牙白，迎向那自雲端奔瀉的光流。
可那光，滑如流沙，疾如逝水，簌簌地從她纖細的指縫間溜走，隻在麵板上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近乎灼痛的微燙觸感，空落落的，什麼也抓不住。
“嗡
——”
身後傳來一聲彷彿來自天地深處的、沉悶如歎息般的轟鳴。
一道接天連地的灰白霧牆自澤中升騰，厚重如太古巨獸無聲弓起的、肌肉虯結的脊背，粘稠似萬千流逝時光在此刻驟然凝固而成的巨大屏障。
它沉默地矗立著，隔絕了天地，也徹底將她與身後那片神秘縹緲的雲夢澤分離——觸不到、穿不透。
“走吧。”
神識之海中，一道聲音泠泠響起。
冷得像雪山頂終年不化的冰，又似寒泉滴落玉磬，清冽、空茫，剔除了所有屬於人間的溫度與情感波動，隻有一種近乎規則的淡漠。
阿瑤探出的指尖聞聲猛地一顫，握劍的手也隨之微微一晃————
如今的她，外在皮囊仍是那個溫潤如白玉的少女，內裡，卻封存著一輪萬載前的冷月。
神女夕瑤的神識，如同一條極寒的溪流，在她溫熱的血脈間無聲而強製地蜿蜒流淌。
每流經一寸，便震得她那點屬於“阿瑤”的魂魄瑟瑟發抖。
那是一種高山覆頂的壓迫，亦是一種撕破凡俗迷障的冰冷清醒。
萬物褪去色彩，餘下最本質的、線條分明的脈絡，冰冷而真實。
阿瑤低頭，目光落在手中長劍之上。
鳳翎劍。
劍柄之上，紋路如鳳凰羽枝層疊交錯，完美地貼合她的掌心，傳來一陣持續而溫厚的暖意，比晨露更暖，比霧牆更柔軟——像是活著的溫度。
這柄劍，是希望，是執念，更是她複仇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倚仗。
突然，一張臉猛地撞進她的腦子裡
——
沈若初！
那臉猙獰得扭曲著，眼睛裡滿是貪婪，像餓狼盯著肥肉，嘴角還勾著抹惡毒的笑，彷彿又在說
“你這種廢物，就該去死”。
就是這張臉，毀了她的一切，將她逼入絕境。
滾燙的怒意如同壓抑了太久的地底岩漿，轟然自心口翻湧而上！瞬間灼燒過四肢百骸，喉間竄起鐵鏽般的苦澀。
她攥劍的指節繃得慘白，一種想要毀滅一切、焚儘一切的瘋狂衝動在她單薄的胸腔裡劇烈地衝撞、咆哮！
爹孃染血的麵容、青禾村滿地的血……破碎的畫麵裹挾著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吞噬！
就在那恨意即將決堤、徹底淹沒她靈台的瞬間——
一股龐大、冰冷、絕對淩駕其上的意識，如九天冰河轟然傾瀉！並非撫慰，而是以強橫之姿將她翻騰的情緒裹挾、壓縮、凝固。
滔天的恨，未被抹去，卻被強行沉澱、鍛打，最終化作深埋骨髓的堅冰。
不再是焚身的燎原之火，而是斂於鞘中的寒鋒，冷靜鋒利，隻待出鞘飲血之刻。
“仇恨是利刃，非是柴火。”夕瑤的聲音再度響起，冷澈如刃，“焚儘自身，何以斬敵？”
阿瑤死死咬住下唇，齒間漫開淡淡腥甜。
心裡瘋狂躁動的火焰，在徹骨寒意的鎮壓下，不甘卻無力地漸漸沉底、冷卻——從這一刻起，她的喜怒哀樂、悲慟仇恨，都不再隻屬於她自己。
這副身軀裡，住進了一位真正的神。
神的一念，可定生死；神的一動，可撼動山河。
而她，不過是承納神唸的容器，舊神重臨世間借用的軀殼。
風聲嗚咽，掠過空曠的原野，捲起她散落的墨發，露出光潔額心處一道若隱若現的、流轉著淡淡金紅色微光的鳳凰印記。
那是神隻蘇醒刻下的烙印，是凡人之軀強行承納無上神息的證明，神聖，卻又令人心悸。
阿瑤攥緊劍柄，任由活物般的暖意與骨子裡的寒意交織、碰撞，一步步，堅定地向前走去。
腳下觸感驟然巨變。從雲夢澤邊緣濕潤泥沼的柔軟粘膩，變為了乾涸荒地之上碎土與碎石相互摩擦的粗礪堅硬。
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硌得她嬌嫩的腳底傳來清晰的微疼。
空氣中雲夢澤特有的草木清香消散殆儘，唯有塵土嗆味與枯草腐爛的黴澀交織，透出萬物衰敗的蒼涼。
夕瑤的氣息如冰綃薄紗，輕柔卻嚴密地裹纏她的周身。
她周身透著神聖而凜然的威壓，不再是凡人應有的氣息，反倒似引動天地法則的韻律，呼吸間皆是不可褻瀆的軌跡。
少女忽然駐足。
曠野風勢更烈，肆意吹拂她的長發與衣袂，獵獵作響。
她極輕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破碎的哽咽，又淬著新生的鋒芒。
指尖撫過劍身，鳳翎劍嗡鳴應和，鳳唳清霄。
少女抬眸，眸中墨色翻湧如潮——那深邃之處，半是沈瑤泣血的痛楚，半是夕瑤萬載的冰霜。
從此，世間再無青禾村阿瑤。
她是容器，是舊日神隻重臨世間的唯一軀殼，是從塵埃廢墟中被重新拾起、拭去浮灰的棋子，是深埋著烈火與寒冰的矛盾共生體。
她的仇恨未消，隻是被鍛為冷刃；她的悲慟未散，隻是凝作堅甲。
少女握緊手中唯一的熱源，走向命運指引的血色征途。
每一步都踏碎過往天真，每一息都吞吐天地法則。
她是阿瑤，也是夕瑤。
是凡塵苦難淬煉出的複仇之劍，亦是上古神隻降世的裁決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