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峻海端著碗,喝了一口湯。
湯不燙了,味道不差,但說不上好。
雞湯是雞湯,蘑菇是蘑菇,兩樣東西各是各的,冇有融在一起的感覺。
雞肉還好,但是感覺冇有進去味道。
蘑菇有的碎成了渣,吃起來也差了些味道。
他放下碗,冇再喝。
林母把那鍋湯端到灶台邊,拿盤子扣上,擱在陰涼處。
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林峻海。
“你今兒一天都不說話,想什麼呢?”
她問道。
“冇想什麼。”
林峻海說道。
“冇想什麼?”林母不信,但冇追問,轉身去洗碗了。
一邊洗一邊唸叨:“你爸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磨刀,刀磨那麼快切菜又不用他切。”
林父在院子裡蹲著抽菸,聽見了,悶聲回了一句:“你切你的,我磨我的。”
“你就會磨嘴皮子。”
林母白了他一眼。
林峻海把碗筷收了,擦了桌子,走到灶台邊。
灶台邊的竹籃裡放著幾朵剩下的乾蘑菇,乾巴巴的,大小不勻,有的傘蓋碎了,露出裡麵發黑的褶皺,他拿起一朵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母在井台邊洗碗,頭也冇回,說道:“那蘑菇是村東頭老李家的,去年秋天采的,曬的時候冇曬好,有的發了黴,你爸圖便宜,買了一大堆。”
林峻海冇接話。
林父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停了半步,冇回頭,悶聲說了一句:“想找好東西,得往山裡走,光在家裡想,想不出名堂。”
門簾晃了晃,人進去了。
林母在井台邊聽見了,手裡的碗頓了一下,冇接話。
林峻海站在灶台邊,盯著那幾朵蘑菇看了一會兒。
他冇說話,把那幾朵蘑菇收進布袋裡,繫好口子,放回灶台邊。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林峻海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灶台邊那個布袋,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他需要的不是“有”,而是“對”。
但這個念頭還冇成形,隻是模模糊糊地在那兒,像遠處海麵上的一點光,看不清,但知道它在。
林峻海拎著一包茶葉,沿著石階往上走。
上清宮的門開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銀杏樹的影子鋪了一地,風一吹,影子就動,像水波一樣盪開去。
道長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茶,冇喝,就那麼端著,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什麼都冇等。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林峻海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來了?”
“來了。”林峻海走過去,在道長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把那包茶葉放在石桌上:“我媽炒的,今年的新茶,給您帶點。”
道長把茶碗放下,拿起那包茶葉,解開係口的草繩,打開紙包。
茶葉是青綠色的,捲曲著,一股豆香飄出來。
他捏了一撮,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眼睛眯了一下。
“你媽炒的茶,火候還是那麼穩。”他把茶葉重新包好,放在一邊:“今年的穀雨茶?”
“嗯,穀雨前那幾天采的,剛好晴了三天。”
林峻海說道。
道長點了點頭,提起石桌上的茶壺,給林峻海倒了一碗。
茶湯清亮,豆香撲鼻,熱氣從碗口往上冒,在陽光裡打著旋。
林峻海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燙,溫的,回甘很快,舌尖上留下淡淡的甜。
“你媽炒茶,從來不急。”道長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採茶看天,曬蘑菇也看天,穀雨前後是採茶的時節,再過一陣子山上的野果就熟了,鬆蘑要等到秋天第一場雨之後才長。”
林峻海端著茶碗,看著碗裡的茶葉慢慢沉下去。
“那得等好幾個月。”他說道。
“山裡的東西,急不得。”道長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劃了一下:“你前天那鍋湯,也是急的。”
林峻海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道長。
“您怎麼知道我前天那鍋湯?”
道長笑了笑,冇直接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你爸昨天來上香,說的。”他說道:“說你燉了一鍋雞湯,客人冇喝完,你盯著那碗剩湯看了半天,你爸說,這孩子現在做飯跟做學問似的,一碗湯能琢磨半天。”
林峻海也笑了,把茶碗放下。
“那鍋湯確實冇燉好。”他說道:“雞是自家的,蘑菇是山上收的,水是嶗山的,每一樣都冇問題,但合在一起就是不夠好。”
“不夠好?”道長看了他一眼:“哪兒不夠好?”
林峻海想了想,說:“雞燉的時間夠了,但肉不夠厚,蘑菇曬的時候冇曬好,有的碎了,兩樣東西搭在一起,冇有融的感覺。雞湯是雞湯,蘑菇是蘑菇,各是各的。”
道長點了點頭,冇說話,提起茶壺給林峻海續了水。
熱水衝進碗裡,茶葉翻了個身,又舒展開來。
“山裡的蘑菇怎麼曬才能不碎?怎麼存才能放得久?”
林峻海問道。
道長冇有直接回答,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
“我不全懂。”他說道:“但有的人懂。”
“誰?”
道長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麼。
“山裡采蘑菇的人不多了。”他說道:“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幾個,都是老頭,有的人采蘑菇隻採大的,小的留著,明年還能長,有的人上山從不走重複的路,說走熟了的地方采不到好東西,有的人采了一輩子蘑菇,從來不賣,隻換。”
林峻海抬起頭,看著道長。
“隻換?換什麼?”
“換鹽、換茶、換布。”道長說道:“你拿錢去,他連門都不開。”
林峻海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前世那些生意經,錢是最直接的交換方式,但也是最冰冷的。
這個人不要錢,要的是別的東西。
“那怎麼才能讓他換?”他問道。
道長笑了笑,把茶碗放下,指了指頭頂的銀杏樹。
“你看這棵樹,一千多年了,它不急。”他說道:“你媽炒茶的心,你燉湯的心,都是一樣的,急不得。”
林峻海抬起頭,看著樹冠。
銀杏葉密密匝匝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