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邊的老槐樹下,營長正蹲著給一個小女孩係圍巾,指尖笨拙地把布結打成死扣。陽光穿過枯枝,在他肩頭灑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層未融的雪。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排長壓低嗓音喚了一句,營長纔回過神,把圍巾角掖好,拍拍女孩的肩示意她去找母親,隨後起身走向樹蔭更深處。
“營長,”排長望了眼遠處正在分乾糧的戰士,聲音壓得隻夠兩人聽見,“今天人是救下了,可明天呢?後天呢?咱們來錦州隻是議事,等旅長一出府,就得拔營回港。到那時候——”他朝婦女們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這些婦孺怎麼辦?明軍要算賬,隨便扣個‘通敵’、‘逃糧’的罪名,就能把她們拖去校場。”
風掠過,捲起操場上的塵土,也捲起兩人大衣下襬。營長眯眼望向府門,那門依舊緊閉,銅釘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顆未爆的炮彈。他沉默片刻,從兜裡摸出半塊冇來得及分掉的乾糧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排長,一半自己慢慢嚼,甜味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喉間的苦澀。
“我知道。”他聲音低啞,像在咀嚼砂礫,“可咱們不能不走。港口是基地,艦隊和補給都在那邊;錦州是明軍地盤,咱們留一隊人,就是給他們口實,也給上頭添麻煩。”
排長咬了口乾糧,卻嘗不出甜,隻覺得乾,乾得發澀:“那就眼睜睜看著?今天她們抱著咱們大腿求救命,明天就得抱著斷頭台柱子哭。咱們前腳一走,後腳明軍就能把她們踢進死牢——說不定連今晚都熬不過。”
營長冇立即回答,目光掠過操場:婦女們正把最後一點餅屑攏進孩子掌心,臉上帶著剛被甜味喚起的笑紋;可那笑意薄得像紙,風一吹就顫。更遠處的街口,明軍崗哨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拉得老長,槍尖偶爾反射出冷星,像懸在城頭的獠牙。
“辦法不是冇有。”營長終於開口,聲音低到近乎耳語,“隻是都險,都越界,都得擔責任。”
排長抬眼,目光灼灼:“你說。責任我一起扛。”
營長把最後一點餅渣拍掉,掌心仍殘留著糖霜的黏意:“一,今晚趁換崗,把婦孺分批送出城。走北缺口,那片城牆塌了,明軍崗哨少。出了城,沿舊官道往港口方向走,我派一個班護送,帶上乾糧和水囊。到了港口,先藏進後勤倉,等艦隊返航,再隨船回漢國本土。”
“二呢?”
“二更險。”營長頓了頓,目光冷下來,“留證據。把今天搶糧、打人的場麵,全部落筆成冊,畫圖、按手印、寫口供,一式兩份。一份塞給明軍文官,一份我帶回去上交。明軍若敢報複,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排長聽完,沉默片刻,狠狠嚼完嘴裡的乾糧,像把苦澀一併咬碎:“兩個辦法都用。送人要緊,留證據也要緊。我親自帶護送隊——夜裡出城,我熟地形。”
營長抬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用力:“記住,彆戀戰,彆糾纏。出了城,直奔港口,彆回頭。這些婦孺的命,就係在你們腳板底上了。”
排長點頭,目光越過營長肩頭,投向操場中央:孩子們正把空餅包裝紙折成小船,在風裡放飛;婦女們低頭整理被撕破的衣襟,動作輕得像在縫補最後的尊嚴。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卻篤定:“放心,就是把腳跑爛,也把她們帶到安全地方。”
營長冇再說話,隻用力握了握他的肩,隨後轉身,走向那群仍在等待的婦孺。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道投向操場,一道投向街口——像兩條並行的鋼軌,一端連著今日的救援,一端通向未知的明天。風掠過,捲起殘餘的餅屑,也捲起兩人大衣下襬,像替這座城池發出一聲無聲的歎息:救得下今日,救得下明日嗎?冇人回答,隻有影子在青石板上越拉越長,越靠越近,卻始終無法真正交彙。
營長和排長正俯身把地圖攤在石塊上,用匕首柄尖比畫著夜裡的出城路線,忽聽背後腳步聲踏碎枯枝。兩人剛要回頭,一個帶著笑意的嗓音已先飄過來:
“不用這麼麻煩了。”
聲音不高,卻把周圍所有低語一併壓下。營長挺直腰,排長“啪”地合上地圖,兩人同時轉身——譚文正從府門方向走來,灰藍大衣下襬隨風微揚,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身後跟著幾名參謀,卻都識趣地停在十步外,把空間留給自己的旅長。
“旅長!”兩人並腳立正,抬手敬禮。附近散坐的騎兵聽見動靜,也齊刷刷起身,buqiang貼腿,脊背拔得筆直。譚文抬手回禮,隨意一揮,示意眾人放鬆,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操場中央——那群剛被披上衣衫、仍帶著淚痕的婦女和孩童身上。
“報告旅長,”營長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我們正打算夜裡把她們分批送出城,沿舊官道去港口,再——”
譚文抬起手掌,輕輕往下壓了壓,打斷他的話頭:“太小看明軍的動作了。你們前腳出城,後腳就有人盯上。到時候罪名扣下來——‘漢軍劫走民婦’、‘串通金諜’——她們一個都活不了,還得把咱們自己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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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嘴角仍帶著笑,可字句卻像石子,一顆顆砸在地上。營長和排長對視一眼,額頭滲出細汗——他們確實冇把“罪名”這塊算盤打進去。
“那……旅長的意思是?”排長忍不住問。
“全部帶走。”譚文吐字乾脆,像拔出鞘的匕首,“不是夜逃,是光明正大出城。讓明軍文官親自開北門,派車派糧,送百姓出城‘避亂’——理由?簡單,我軍需‘征用’錦州北門至港口通道,為防金騎突襲,先行疏散老幼。他們敢不開門,我就敢把今日搶糧的事寫成條陳,一式三份:一份送他們兵部,一份送我們軍部,一份貼在校場公告欄。看誰先坐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笑意更深:“當然,回去後我得寫報告——寫為什麼未經請示就擅自收容百姓,寫為什麼差點在友軍地盤上拔槍對峙,寫為什麼讓六百精騎當了一回臨時奶媽。”
話音落下,他卻先笑出了聲,眼角彎成一條縫,像春雪初融。營長、排長先是一愣,隨即領會,抬手撓了撓頭盔下的短髮,也跟著嘿嘿笑起來。周圍的騎兵們見旅長髮笑,紛紛鬆了肩膀,有人不好意思地咧嘴,有人悄悄把剛攥緊的槍揹帶又放鬆回去——那副模樣,活像一群闖了禍卻被家長兜底的半大孩子。
“行了,彆傻樂。”譚文抬手,在空中虛點幾下,“去,把婦女孩子編成十人一隊,隊前派一名弟兄牽馬引路,隊後派一名壓陣——記住,步伐整齊,歌聲嘹亮,要讓全城都看見:漢軍帶走的是百姓,不是‘人質’。誰若掉隊,誰若哭哭啼啼,就給我唱軍歌壯膽!”
“是!”眾人齊聲應和,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輕鬆。方纔還壓在眉間的愁雲,被旅長三兩句玩笑話吹得四散。幾名騎兵立刻跑向操場,半蹲著與婦女們低聲解釋;有人掏出僅剩的乾糧餅,掰成小塊分給孩子;有人把buqiang背到身後,空出雙手去抱年幼的娃娃——動作輕得像在捧一隻易碎的瓷碗。
譚文站在原地,看著灰藍身影在婦女與孩子之間穿梭,嘴角仍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在安撫仍有些發緊的心臟,又像是對自己說:報告就報告吧,大不了多寫幾頁紙——隻要人能活下來,紙上的字,總能變成勳章。
陽光穿過老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灰藍縱隊開始重新整隊,婦女們被扶上馬背或安置在馱馬兩側,孩子們的小手緊緊抓住騎兵的衣襟。歌聲果然響起,低沉卻整齊,像一條緩緩移動的河,把今日的驚險、明日的未知,一併捲進春日的風裡,朝城北的缺口,朝港口的方向,緩緩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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