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銳把指尖沾到的塵土輕輕拍掉，抬眼望向遠處仍冒著蒸汽的列車軌道，然後轉身，目光掠過一層又一層的綠浪，回到農業部眾人身上。春風掀動他藏青外套的下襬，像給接下來的話加了個開場鼓。
“還記得漢國剛成立那會兒嗎？”他抬起手，在空中劃了個小圈，“真正意義上的良田隻有幾片河灘，農具是鐵鍬加木犁，收成全看老天爺臉色。幾年過去——”
他指向身後無垠的實驗田，麥芒在日光下泛起銀灰，“地已經多到一眼望不到邊，糧食堆得比城牆還高。可如果隻想‘吃飽’，咱們隨時可以躺在糧倉上睡大覺。”
老周笑著接話，卻帶著思索：“總領的意思是——”
“要吃好！”江子銳打了個響指，聲音清亮，“吃飽隻是起點，不是終點。百姓的餐桌，要豐盛，要新鮮，還要買得起。今天吃小麥，明天想吃牛油果；早上喝牛奶，晚上要嘗乾酪；平常有大米，過節還得有藍莓派。價格不能上天，品種不能單調，這就看你們農業部的真本事了。”
一名年輕學員興奮又緊張地舉手：“我們可以繼續擴種新作物，引進海外品種，配合溫室育苗，讓季節錯位，一年四季都有新鮮果菜。”
“方向對，但還不夠。”江子銳走近一步，腳下的土塊被踩得細碎，“擴種容易，控價難。運輸、儲藏、加工，條條都是成本。要讓市民買得起，你們得算好‘從田間到餐桌’的每一步賬。能留枝的彆早采，能就地初加工的彆運到城裡再折騰，能利用鐵路冷鏈的彆讓馬車慢慢搖。”
他抬手指向遠處正在修建的簡易裝卸台：“鐵路是血管，倉庫就是心臟。血管再快，心臟亂跳也不行。你們要建分散式冷庫，把保鮮環節下沉到產區，讓損耗降到最小，價格自然就漂亮。”
另一位主管插話：“還可以在牧場區同步推進乳品深加工。鮮奶做奶粉，奶油做黃油，乳清做飼料，層層增值，成本攤薄，終端價格就能壓下來。”
“說到乳品，”江子銳點頭，“不隻是牛奶。羊奶、駝奶、植物奶，都可以佈局。要讓百姓像選衣服一樣選食品：想補蛋白的喝牛奶，乳糖不耐的喝燕麥奶，想嘗新鮮的喝羊奶——貨架上應有儘有，價格層次分明。”
他環視眾人，語氣放緩，卻更有分量：“記住，‘豐富’不是‘奢侈’。彆讓好東西變成少數人桌上的炫耀。讓普通工人下班路過菜市，也能拎一把新鮮彩椒、一盒低脂酸奶，回家給孩子炒個五色炒飯，這就是你們的功勞。”
老周笑著感歎：“聽起來，我們得既當農藝師，又當物流師，還得兼市場分析師。”
“冇錯。”江子銳張開手臂，像把整個田野攬入懷裡，“時代把餐桌交給你們，就是把半個國家的幸福交給你們。土地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讓產量繼續漲，讓品種繼續多，讓價格繼續降，直到每個老百姓都能拍著肚子說：‘吃好，不貴！’”
陽光恰好穿過雲層，灑在眾人腳邊，像給這片綠色的海洋鋪上一層跳動的金箔。農業部眾人相視而笑，疲憊被新的目標沖淡，眼裡閃著同樣的光——那是對豐收的渴望，也是對未來的承諾。
初春的風掠過實驗田，麥浪起伏像一匹巨大的綠綢，陽光在浪尖上跳躍。遠處傳來急促卻輕盈的馬蹄聲，打破了田埂上的寧靜。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著藏青色風衣的男子策馬而來，帽簷被風掀起，露出額角細密的汗珠。馬背起伏，他的身影在麥浪中時隱時現，像一艘在綠海上疾馳的小艇。
“部長來了！”有人低聲提醒，田埂上的工作人員紛紛側身讓開一條道。那匹馬在離江子銳幾步遠的地方穩穩停住，前蹄輕踏，濺起幾星乾土。王建國利落地翻身下馬，韁繩往鞍橋上一搭，臉上帶著趕路過後的潮紅，呼吸裡還混著馬汗的溫熱。
“總領，”他摘下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喘息，“部裡臨時出了點岔子——牧場的儲奶罐閥門漏壓，學生們又報了一批新數據，我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江子銳抬手示意無妨，眼角彎成一條柔和的弧線：“王部長，先把氣喘勻。我今天是閒人，出來踏青而已。你不過來，我還能多偷會兒懶。”
王建國聽了，臉上的侷促這才散去，重新戴上帽子，又順手拍了拍馬頸，讓那匹棗紅馬低頭啃草。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正在記錄的學員、遠處搖曳的向日葵，以及停在鐵軌上尚未啟動的實驗小火車，才收回視線，語氣裡帶著歉意和掩不住的自豪：
“總領不著急，我反倒更慚愧。這些天大夥兒連軸轉，夜裡也蹲在地頭測濕度，就想把春季數據趕出來。您看，這一片‘洛農三號’，株高比往年矮了半掌，但分蘖多、穗粒重，理論上能再抬一成產量。”
江子銳笑著擺手：“剛纔我已經被你們上了一課，再誇就要收學費了。儲奶罐呢？修好了冇有？”
“閥門重新纏了麻線，換了新墊圈，不漏了。”王建國抬手比劃，“我順道把牧場新產的奶粉帶了兩袋，讓學員做溶解測試，要是衝調性過關，就能往市場送第一批貨。”
江子銳點頭，目光落在他沾了草屑的靴幫上，又掃過馬腹兩側被汗水浸透的皮毛，語氣放緩：“部長騎馬趕來，就為了讓我聽一句‘不漏了’？部裡事務排得滿滿噹噹，還抽空到地頭，這份心我領了。可彆忘了，土地不會跑，數據也不會飛，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彆讓年輕人跟著熬夜把眼睛熬成紅燈籠。”
王建國訕笑兩聲，抬手撓了撓後腦：“總領說的是。我這就把作息表重新排，哪組幾點下地、幾點回宿舍，都寫明，再不準半夜打著油燈去量穗高。”
“這就對了。”江子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輕，卻讓馬背上的王建國微微一震，“我不催你們出奇蹟，我要的是穩、是長久。農田是跑馬拉鬆，不是百米衝刺。你們把節奏踩實，百姓餐桌才能一直豐盛。”
話音落下，田埂另一頭傳來學員的歡呼，有人高喊著“土壤濕度達標”，聲音被風撕得零碎，卻掩不住雀躍。王建國循聲望去，臉上的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沖淡，嘴角不自覺上揚。他重新握住韁繩，朝江子銳點了點頭：
“那總領，我先回部裡把閥門測試報告補完，再把今晚的作息表貼到公告欄。您在地頭多轉轉，有什麼新指示，讓人帶個口信，我立刻趕來。”
“去吧。”江子銳笑著擺手，“記得給馬也喂點鹽水，它比你跑得更辛苦。”
王建國朗聲應下，翻身上馬，輕叱一聲，棗紅馬掉轉馬頭，踏著麥浪邊緣的黃土路疾馳而去。陽光灑在他與馬背上，像給遠去的身影鍍了一層淡金。田埂上，江子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無垠的綠野，深吸一口帶著草汁甘甜的空氣，輕聲自語：
“有這樣的人在田裡蹲著，我還有什麼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