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遼東灣外海。
初夏的陽光灑在起伏的波濤上,海麵泛著耀眼的銀光。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緩緩向北移動,黑煙與風帆交織,蒸汽明輪的轉動聲與海浪的拍擊聲交織成一首奇異的交響曲。
周海站在旗艦的甲板上,雙手扶著欄杆,目光凝視著遠方的海岸線。他的眉頭緊鎖,神情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原本計劃中的突襲行動,如今卻因為身後那支龐大而緩慢的大明艦隊而變得幾乎不可能實現。
“閣下,我們又要減速了。”一名副官走上前來,低聲彙報道,“後麵的船隊又拉開了距離,若不再放慢,恐怕會走散。”
周海輕輕歎了口氣,回頭看向身後。隻見那支由百餘艘大小船隻組成的混合艦隊,正沿著海岸線緩緩前行。福船、沙船、商船、甚至還有一些小型的漁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在海麵上緩慢地飄蕩著。它們的帆索高懸,卻明顯缺乏統一的指揮,船與船之間靠得太近,又不時拉開距離,整個隊形鬆散而混亂。
“真是哭笑不得。”周海低聲自語,語氣中滿是無奈,“我們原打算走外海,繞過錦州,直接突襲金軍後方,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可現在倒好,沿著海岸線慢慢晃,恐怕連金軍的哨兵都能數清我們的桅杆了。”
副官也忍不住搖頭:“是啊,咱們想快也快不了。那些風帆船,吃水淺,轉向慢,一旦離了岸,就跟丟了魂似的。咱們得一路護著,一路等著,活像領著一群鴨子過海。”
周海苦笑一聲,抬手指向遠方的海岸線:“你看,那邊山脊上已經能看到烽火台的煙了。金軍不是瞎子,這麼大一隊船,浩浩蕩蕩沿著海岸走,他們早該發現了。原本的突襲,現在變成了明晃晃的進軍。”
“那我們還要繼續按原計劃走外海嗎?”副官問。
周海搖頭,語氣堅定卻帶著一絲遺憾:“不現實了。我們要是甩下他們走外海,後麵那些船一旦遇到風浪,散了隊,丟了皇帝,咱們就得背黑鍋。況且,金軍現在肯定已經警覺,突襲的時機已經失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聲音低沉:“告訴各艦,保持現有航速,繼續沿海岸前進。雖然突襲無望,但我們依然可以憑藉火力優勢,正麵壓製金軍。隻是……”
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惋惜:“隻是這一仗,恐怕要打得比預想中艱難得多了。”
海風繼續吹拂,黑煙繼續升騰,艦隊繼續緩緩前行。蒸汽明輪的節奏穩定而有力,而身後那些風帆船,則像被時代甩下的影子,緊緊跟隨,卻再也無法跟上工業的步伐。周海站在船頭,背脊筆直,目光如炬——他知道,無論計劃如何改變,勝利的目標,從未動搖。
海風捲著腥鹹味掠過旗艦後甲板,黑煙被夕陽染成暗紅,像一條沉默的綢帶拖在天際。周海扶著欄杆,望遠鏡還舉在眼前,目光緊盯著遠處起伏的灰色海岸線——那裡,金軍的斥候火光正三三兩兩亮起,像一條被點燃的導火索。
“還在數他們的哨火?”譚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輕鬆的笑意。他走近,把軍帽往後一推,露出被海風吹得發乾的額頭,“彆數了,隻要撕開一個口子,讓我帶旅裡先頭團踩上灘頭,剩下的事就簡單得多。”
周海放下望遠鏡,側頭看他,眉心仍鎖著:“撕口子不難,艦炮一輪齊射,什麼土壘石牆都得塌。問題是——撕完以後呢?”
譚文聳聳肩,拍掉袖口上的鹽粒,笑得滿不在意:“以後?以後就是步兵列陣、火炮推前、騎兵兩翼包抄——金軍敢在沿海擺陣,正中我們下懷。怕的是他們不敢來,放我們進去再玩遊擊。”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周海抬手,指向更北麵的陸地,“遼東多大?一個旅滿打滿算八千多人,撒下去連影子都看不見。咱們可以轟開城牆,可以擊潰營地,可之後呢?誰來守?誰來安撫百姓?誰來恢複市集、道路、稅卡?難道讓我的炮手去當縣太爺?”
譚文收起笑,撓了撓被海風颳得發癢的後頸,歎氣:“是啊,一把撒出去就太薄了。一個旅,先頭團加騎兵營,就得占去大半;再留重炮和警衛,真正能鋪開駐守的,隻剩幾個營。這點人,連維持碼頭秩序都勉強。”
“所以得讓明軍跟上來。”周海壓低聲音,“咱們負責砸門,他們負責收拾屋子。可你看後麵那些船——”他朝海岸線揚了揚下巴,“連槳都冇有的漁船都來了,你指望他們上岸後立刻能接管民政、清剿殘敵、恢複市集?彆鬨了,他們連旗語都看不懂。”
譚文呼了口氣,用腳蹭了蹭甲板上的鹽霜,沉吟片刻:“那就隻能集中兵力,不撒胡椒麪。先拿一個點——比如錦州外港——站穩腳跟,把碼頭、倉庫、兵營一圈圈向外擴;重炮擺開,騎兵巡邏,步兵輪班駐守。明軍後續趕到,再逐步接手機關、衙門、市集。咱們守住門口,其餘讓他們自己去啃。”
“對,點就是線,線纔是麵。”周海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黑煙下的海岸,“突破之後,第一步不是追擊,是紮牢腳跟。隻要點上不亂,麵上就不會散。至於追殲殘敵——”他輕笑一聲,拍了拍欄杆,“讓明軍去跑吧,咱們的騎兵留著力氣,護住港口和補給線就行。”
譚文咧嘴,重新露出輕鬆的笑容:“那就這麼說定了——撕口子我來,紮籬笆你安排,剩下的鍋,讓大明自己去背。反正咱們的人手,也就夠把樁子釘牢,再往外——”他攤開手,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手勢,“遼東這麼大,他們愛怎麼填就怎麼填吧。”
海風再次掠過,吹散兩人肩上的鹽粒,也吹散了最後一絲憂慮。黑煙依舊翻滾,艦炮依舊沉默,但計劃已釘在甲板上——撕開口子,釘下樁子,把遼闊的遼東留給彆人去頭疼。至於那八千多人的步兵旅,隻需牢牢守住第一個腳印,便足以讓金軍的一切反撲,都撞在鋼鐵與火炮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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