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幄之內,明黃龍袍微微一擺,帷簾尚未掀起,帳前卻已分成兩撥人,像被刀劈開的潮水,各執一詞,聲浪此起彼伏。
左側文官,緋袍玉帶,一個個臉漲得比袍色還紅。為首者捋著鬍鬚,冷哼一聲,嗓音尖細卻刻意拔高:
“果然是不沐王化的化外之民!麵南背北的天子當前,竟敢侈談‘對等’?讓他們卸刃入覲,是朝廷恩典;竟敢回絕,還妄想沙灘會麵——這置天朝威儀於何地!若不示以雷霆,明日四夷皆起效尤,龍顏何存?禮法何存?”
另一人立刻介麵,笏板拍得“啪啪”響:“臣請陛下降旨,即刻驅回!可令京營列陣,火繩齊舉,教這些不知禮儀的野蠻人看看,何為君君臣臣,何為上下尊卑!”
“對!”幾個年輕給事中也跟著嚷,“給他們一點顏色,省得夜郎自大,忘了自己祖先也曾是大明子民!”
聲音尚未落地,右側武將已齊刷刷踏前一步,鐵甲碰撞,震得沙土飛濺。為首老將雙手一拱,聲如洪鐘,卻帶著明顯的剋製:
“諸位大人,火氣且慢!漢國舟師泊於外海,一炮可掀堤岸,一輪可碎城磚;京營火繩槍,打五十步外就飄,拿什麼‘顏色’去給人看?為了區區跪拜禮儀,便要與能轟平倭國京城的勁旅交惡——這是給大明長臉,還是給大明掘墳?”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副將也忍不住冷聲補刀:“列位整日談禮法,可知‘知己知彼’四個字?漢國乃應我文書之邀而來,人家一未開炮,二未越界,僅以‘安全’為由,請會麵於沙灘——若這也算‘野蠻’,那咱們背信毀約、刀兵相向,又叫什麼?叫‘文明’麼!”
文官群裡頓時炸鍋。有人怒指武將:“爾等畏敵如虎,是何居心!”
武將亦反唇相譏:“爾等紙上談兵,誤國誤君!”
“夠了!”
黃幄內忽傳一聲低喝,不大,卻壓得全場一靜。明黃龍袍微探,皇帝抬手,撥開幄簾一角,目光先掃過文官,再掃過武將,聲音沉冷:
“吵夠冇有?”
文官們立刻撲通跪倒,額頭觸沙,卻仍有人小聲嘀咕:“天朝威儀,不可失啊……”
武將們也單膝落地,卻挺直腰桿,目光堅定。
皇帝深吸一口氣,似要把兩派的喧嘩都壓進胸腔,再緩緩吐出。他望向遠處沙灘——那裡,兩條灰色線列靜立如牆,刺刀在陽光下連成一片沉默的寒光;而更近處,京營兵卒麵麵相覷,火繩槍斜倚肩頭,有的人腿肚子已在發抖。
“威儀?”皇帝低聲,似在自語,“若真動刀兵,打輸了,還有何威儀可言?”
他收回目光,聲音提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朕口諭——按漢國所言,沙灘會麵。文官隨駕,武將扈從,各帶佩刀,卻不許拔刃;京營列陣後方,無令不得放矢。朕要親眼看一看,這些‘野蠻人’到底想乾什麼!”
文官們麵麵相覷,嘴唇翕動,終究不敢再諫;武將們則暗暗鬆氣,齊聲應諾。
黃幄外,兩派人馬各自起身,卻仍在互相瞪視,目光裡滿是未熄的火藥味。隻是這一次,他們都明白:真正的火藥,不在自己人嘴裡,而在對麵那片黑煙與刺刀之後。
潮水退去,沙灘被陽光曬得一片銀白。周海把軍帽往後一推,任海風吹亂短髮,順手掏出鋁製水壺,咕咚兩口涼水下肚,才長舒一口氣。他身旁,陸軍指揮官譚文背手而立,軟簷帽壓得很低,隻露出緊抿的嘴角,目光掃過遠處那麵明黃龍旗,眉梢微微挑起。
“看架勢,”周海先開口,聲音帶著鹽粒的粗糲,“朱由檢該有膽子走過來。沙灘開闊,無遮無攔,他若連這一步都不敢邁,那龍椅坐得也太虛了。”
譚文聳聳肩,嘴角扯出一點笑意,卻更多是懷疑:“難。封建君主講究‘萬乘之尊不履險地’,眼前這片灘頭,在他看來恐怕比刀山還鋒利。咱們是應約而來,他卻得先顧全麵子——萬一有個閃失,史書上可不好聽。”
周海輕笑,抬手遮在眉前,望向仍在百步外躊躇的禦駕:“史書?咱們漢國的曆史課本,早把‘君權神授’扔進回收爐了。他要真怕,就讓他繼續在那黃沙上晾著,反正曬的是他的龍袍,不是咱們的耐心。”
話音未落,他順手拍了拍腰間槍套,轉頭吩咐身邊的連隊:“保持散兵線,刺刀不出鞘,子彈不上膛,但眼睛給我睜大——封建兵的火繩槍雖老,走火卻一樣要命。”
“是!”低低的應答像鐵板輕撞,幾十支1630式步槍同時微抬,動作整齊得彷彿同一條手臂。士兵們分散成半環,背對背警戒,靴跟陷入濕沙,卻紋絲不動,隻剩水壺與彈藥盒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給這片寂靜灘頭加了一串冷冽的節拍。
譚文收回目光,用腳撥了撥腳下的貝殼,語氣裡帶著工業軍官特有的篤定:“我倒希望他過來。麵對麵,把話攤開,比隔著太監傳話省事得多。可要是他不敢——”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點壞笑,“那就讓封建兵繼續在那邊數咱們的刺刀吧,數到他們腿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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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也笑,卻更輕快:“腿軟了也好,至少知道時代變了。咱們不逼他,也不慣他——沙灘就是談判桌,平等就是門檻。敢跨過這條線,纔有下一步;不敢跨,那就讓黑煙和刺刀替他上一課。”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抬手,朝遠處那麵仍在猶豫的龍旗,做了個再簡單不過的手勢——請。
冇有高呼,冇有威脅,隻有整齊的散兵線、閃亮的刺刀尖,以及一排排平靜卻堅定的目光,像沉默的浪潮,靜靜等待封建君王邁出那一步。
陽光斜照,海浪輕拍,沙灘一片寂靜。周海正用靴尖撥弄著濕沙,忽然眼角一挑——遠處禦駕方向有了動靜。
先是兩行錦衣衛散開,飛魚服在陽光下閃出金線,繡春刀背在肩後,像一排移動的金色柵欄;隨後幾頂文官紗帽冒出頭來,笏板半掩在袍袖裡,腳步細碎卻急促;再往後,數名太監躬身左右護持,把一麵明黃龍旗微微前傾,旗影投在沙上,像一條蜿蜒的金龍。
被簇擁在正中的,便是那身熟悉的赤金色龍袍。朱由檢步子不快,卻一步比一步穩,袍角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像一團移動的火焰,正穿過錦衣衛與紗帽的密林,徑直朝灘頭走來。
周海愣了半息,隨即咧嘴一笑,手肘輕撞身旁的譚文,眼神斜挑:瞧,真來了。
譚文原本百無聊賴地數著浪頭,被這一撞,抬頭望去,眉梢頓時高挑,嘴角卻帶著認命的笑意。他聳聳肩,壓低聲音:“行,算你押中。封建君王也有膽子邁過心理射程——難得。”
“不是膽子,”周海輕笑,目光仍鎖在那團漸近的金火上,“是現實逼著他不得不來。黑煙在港,刺刀在岸,他再端架子,就隻能回城對著奏報發呆。”
說話間,禦駕已行至五十步外。錦衣衛左右分開,露出龍袍下襬,沙粒被靴底碾得細碎,卻無人低頭拍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片灰色散兵線與金色火焰即將交彙的交點上。
譚文把帽簷往下一壓,遮住半張臉,隻露出含笑的嘴角:“準備接駕吧——按對等禮,不跪不拜,站直了就行。”
周海“嗯”了一聲,順手理了理衣領,抬頭挺胸,目光坦然相迎。灰色散兵線同步微轉,刺刀斜指地麵,槍托輕碰靴跟,發出整齊的低響——像對走近的龍袍行了一個沉默的注目禮,也像在提醒:
時代已變,平等是新的門檻。
金色與灰色,終於在沙灘中央相遇。浪頭拍岸,風聲獵獵,一場冇有跪拜的外交,就此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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