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儘,港口已被朝陽鍍上一層金輝。鐵甲艦的指揮台外,海風捲著煤煙與潮水的氣息,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周海背手立於欄杆邊,目光越過下方整齊列隊的風帆戰艦,白帆像被晨光撐滿的巨翼,一艘接一艘延伸到海平線。他側過身,看向身旁的副司令,語氣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勇,一會就由你帶著第一艦隊第二風帆艦隊出發。”他抬手,指向那艘高聳的三級風帆戰列艦,又依次掠過四艘遠洋風帆護衛艦與綿延的商船隊,“一艘三級戰列艦,四艘護衛艦,二十五艘商船,兩個步兵團加一個陸軍旅部——全在你肩上。你的擔子,比這些桅杆加起來還重。”
陳勇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被海風吹得發皺的軍服袖口,目光順著周海手指的方向掃過,神情輕鬆得像在數自家院裡的果樹:“司令,您忘了?當年咱們帶著風帆艦隊橫渡朝鮮,那風浪可比這大多了。如今去天津,海程連一半都不到,何況還有更詳儘的海圖與測量船前導——我怕什麼?”
周海眉梢微挑,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意:“朝鮮是朝鮮,天津是天津。前者風浪大,後者暗礁多。況且,你這次帶的不是單一戰列線,而是混合編隊——戰列艦要壓陣,護衛艦要巡弋,商船要護貨,步兵團要登陸,陸軍旅部要指揮。一環鬆,環環鬆。”
陳勇收起笑容,立正挺身,聲音陡然拔高:“我明白。戰列艦壓中央,護衛艦散兩翼,商船列縱隊,步兵團分艙駐泊,陸軍旅部居中指揮——航行、作戰、登陸,三套節拍同時踩,我不會讓任何一環掉鏈子。”
周海點點頭,目光溫柔了幾分,抬手替陳勇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領口:“一週後,我會率蒸汽明輪艦隊跟進。你們的風帆借天,我的蒸汽借火——天與火會合,便是登陸的時刻。此刻,我隻要求你一件事:把隊伍完整帶到天津外海,哪怕風不利、潮不順,也要把每一艘船、每一門炮、每一個士兵,平安交到我望遠鏡裡。”
陳勇深吸一口帶著煤煙味的海風,抬手敬禮,聲音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司令放心,風帆借天,責任借我——天若逆,我便逆風;潮若逆,我便逆潮。一週後,您在望遠鏡裡看到的,將是整齊列隊的帆影,而不是一艘掉隊的小舟。”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被海風捲走,散在桅杆與煙囪之間。下方,最後一艘商船的帆索被猛地拉緊,巨大的船身輕輕晃動,像迴應他們的承諾。朝陽越升越高,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片被風帆與蒸汽填滿的海麵——那裡,一場尚未揭幕的遠征,正等待他們的節拍。
晨霧尚未散儘,朝陽已把港口鍍上一層金紅。
石砌碼頭儘頭,周海板直如槍,雙手貼緊褲縫,向即將登艦的那道挺拔背影行了一個標準軍禮——五指併攏,臂如刀削,彷彿把千言萬語都壓進這一瞬的靜止。陳勇回身,嘴角揚起,同樣抬手至眉沿,軍帽簷下的目光澄亮而堅定。禮畢,他轉身,大衣下襬被海風掀起,像一麵獵獵作響的旗,領著隨行軍官大步踏上跳板。木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彷彿敲在岸邊送行百姓的心鼓上。
港口大鐘隨即低沉轟鳴,聲波滾過桅杆林立的水麵,滾過黑壓壓的人潮,也滾過戰艦甲板。刹那間,彷彿整個海灣都跟著這聲鐘響一起呼吸——
最前列的那艘三級風帆戰列艦率先升起滿帆,巨大的橫帆被海風撐得鼓鼓脹脹,像一頭剛醒的巨鳥抖開羽翼;緊隨其後,四艘遠洋風帆護衛艦亦同時拉索,白帆層層疊高,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光斑。再往後,二十五艘商船依次張開風翼,桅杆如林,帆麵似雲,船首的破浪雕飾被朝陽鍍上一層金紅,彷彿整片港灣都升起一麵麵巨大的白綢旗幟。
岸邊,人海沸騰。
送行的父母高舉雙手,把孩子的名字喊得嘶啞;年輕姑娘揮舞彩巾,踮起腳尖,把未說儘的話揉進飛吻;孩子們騎在大人肩頭,把小帽子拋上半空,又接住,再拋——笑聲、哭聲、口哨聲、鼓掌聲,混成翻滾的聲浪,追著艦船向外漂。
甲板之上,列隊的陸軍戰士把步槍斜倚肩頭,抬手向岸上的親人致意。有人把軍帽摘下,用力揮舞;有人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報出平安的承諾;更有新兵忍不住把身體探出舷牆,朝人群拋出飛吻,立刻被身旁的老兵笑著拽回隊列。白帆在他們頭頂鼓盪,陽光透過帆隙,把一張張年輕的麵龐照得通亮,彷彿整個人群都在發光。
“看那邊!”一名老父親指著最前列的戰列艦,聲音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那是我家小子!他在桅杆下站崗!”
旁邊老婦擦著眼角,卻笑得比陽光還亮:“我兒在第二列商船,他寫信說,等回來就娶隔壁的姑娘!”
風更大了,帆更鼓了。
大鐘再次轟鳴,彷彿為這支緩緩移動的森林伴奏。艦船一艘接一艘駛過防波堤,船首劈開碧藍海水,白浪翻滾,像無數匹脫韁的駿馬在船舷兩側奔騰。送行的人群跟著艦隊沿堤岸移動,腳步踏碎石路,發出整齊的沙沙聲,彷彿整個港口都在為出征者讓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當最後一艘商船也越過防波堤口,人群仍不肯散去。父母們站在原地,望著逐漸縮小的帆影,望著被浪花剪碎的朝陽,望著那一片白帆與黑煙混成的遠影,直到眼眶發酸,直到帆影變成天際線上幾粒閃爍的光點。
而艦隊,仍在前進。
晨霧尚未散儘,歐洲商船便已聚集在夷州港外的錨地。白帆低垂,纜繩輕碰桅杆,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像一群被海浪推搡的旁觀者。望遠鏡裡,那支剛駛出防波堤的漢國風帆艦隊正緩緩展開——白帆連成移動的雲牆,船首破浪的聲響即便隔著海麵,也隱約傳來,像低沉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歐洲人的耳膜上。
“又一條新艦……”一位老船長放下望遠鏡,聲音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去年還隻有桅杆,今年已能滿帆遠行。漢國人的船台,怕是連夜裡都在冒煙。”
旁邊年輕的商務代理把帽子往後推,露出緊鎖的眉:“更可怕的是炮位。你們瞧——那三級戰列艦的側舷,炮門一排接一排,像黑漆漆的牙齒;咱們的商船要是被它咬上一口,木殼當場就成了碎木片。”
他們說話間,又一艘漢國護衛艦從艦隊尾端駛出,船尾的白浪在陽光下閃出刺目的銀光。老船長眯起眼,歎息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頹然:“記得咱們年輕時,這片海上還能平分秋色;如今可好,風向冇變,海卻變了——變成漢國人說了算。”
一陣沉默蔓延在甲板上。望遠鏡被傳來傳去,每個人都想再看清一點,卻又害怕看得太清——那整齊的帆影、那高聳的煙囪、那即使在出港時也絲毫不亂的隊形,無不提醒著他們:差距已不隻是船殼與火炮,更是整個海上秩序的傾斜。
“不過,也得說句公道話,”一位穿舊式海軍外套的大副打破沉默,聲音低卻清晰,“自打漢國艦隊年年南下,東南亞那些海盜巢穴,可是被一家一家端掉。如今過馬六甲,夜裡也能降帆睡覺——這在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是啊,”老船長苦笑,把望遠鏡塞進皮套,“海盜冇了,可海也冇了——冇了咱們的份。”他抬手指向更遠處的海麵,那裡,幾道尚未升帆的漢國商船正被拖船牽出船塢,“看見冇有?連商船都開始配後膛炮。再過兩年,咱們這些掛十字旗的老骨頭,怕是要在港口裡自生自滅了。”
年輕的代理想反駁,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聲歎息。他望向海岸,那裡,最後一艘漢國風帆艦已越過外灣,白帆被朝陽鍍上一層金紅,像一麵移動的巨盾,也像一柄尚未出鞘卻已寒氣逼人的長劍。劍影投在海麵上,把歐洲商船的帆影壓得暗淡無光。
“走吧,”老船長拍拍欄杆,轉身走向舵台,“再歎氣也無用。漢國人用鐵殼和鍋爐改寫了海圖,咱們隻能用老木殼去適應——或者,去更遠的風浪裡,找一條還能容身的航線。”
白帆緩緩升起,歐洲商船開始掉頭。它們的方向與那支遠去的漢國艦隊不同,卻同樣被春風吹得鼓鼓脹脹。隻是,同樣的風,吹在木殼上,是無奈的歎息;吹在鐵甲旁,是威權的低語。海麵上,兩道白痕交錯而過,像兩個時代的剪影,短暫相遇,又迅速分離——留下一片被朝陽照得發亮的浪花,以及仍在耳邊迴盪的那句無聲感歎:
海還是這片海,可掌舵的人,已悄然換了。
喜歡17世紀帝國請大家收藏:()17世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