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雪粒刮過營牆,火把被吹得獵獵作響,像隨時會熄滅的殘星。
熊文燦聽見靴跟踏冰聲,忙用袖口胡亂抹去淚痕,回身時已把脊背挺得筆直。幾名軍官踏著冇過踝骨的碎雪而來,麵色被火光映得發青,撥出的白氣在鬍鬚上凝成冰茬。
為首那人壓低嗓音:“總督,今日一上午,火藥便耗去一成。再打下去,撐不過幾日。”
熊文燦沉默片刻,喉結滾動,似在吞嚥寒夜本身的苦澀。他抬眼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穀,聲音沙啞卻平靜:“援兵?泉州離此百裡,山路崎嶇,雪厚封道,騎兵三日,步卒五日,而饑民明日便可再來。”
軍官互望一眼,仍不死心:“可否行文王爺?哪怕撥一隊老弱,也足壯聲勢。”
熊文燦苦笑,笑意卻像冰渣,一出口便碎在風裡。
“王爺?”他緩緩搖頭,“王爺的糧草鎖在府庫,鑰匙掛在王爺的腰帶上。校尉們?他們的馬廄裡拴的是看門狗,不是戰馬。我們若求援,回信隻會是一句——‘饑民作亂,咎由自取,自行剿撫’。”
他抬手指向坡下,那裡橫陳著白日裡倒下的饑民屍體,夜色中像一片起伏的黑潮。
“在他們眼裡,這些屍體不是人,是賬本上的赤字。我們若敗,赤字便一筆勾銷;我們若勝,赤字仍掛在賬上。所以,他們不會動一兵一卒,隻會等我們把最後一顆火藥打光,再派人來收屍。”
軍官們垂下頭,鐵甲在寒夜裡發出輕微的顫響。
熊文燦深吸一口氣,雪粒灌進喉嚨,像吞下一口碎玻璃。
“告訴弟兄們,援兵不會來,退路也冇有。明日若再戰,便用刺刀、用石塊、用牙齒,也要把饑民擋在營外。我們守的不是營,是泉州最後一口活氣。”
風更急了,火把上的火焰被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在風中頑強地跳動,像不肯低頭的魂。
夜風捲著雪粒,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影裡發出細碎的嗚咽。營牆下方,橫七豎八的屍體已被凍成僵硬的土丘,血與雪混成暗紅色的冰殼,在月色裡泛著幽冷的光。熊文燦剛抹去眼角殘淚,一名軍官便從隊列中跨出半步,鐵甲在寒夜裡發出低沉的碰撞聲。
“總督,”那軍官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我們今日用槍炮滾石擋住饑民,明日他們還會再來。後天、大後天,隻要田裡不長莊稼,隻要倉廩不開,饑民就殺不完。”
他抬手指向坡下:黑壓壓的人影在遠處晃動,像一片隨時會撲來的潮水。
“他們不是叛軍,隻是餓極了的人。我們每倒下一排,後麵就會湧上另一排——直到火藥耗儘、刀口捲刃,直到我們自己的弟兄也餓得拿不動槍。”
軍官頓了頓,撥出的白霧在麵前凝成冰屑,又迅速被風吹散。
“總督,殺饑民救不了福建。若不能開倉放糧,不能把官道上的糧車調進山,不能把鹽鐵稅銀換成糙米,我們守住的就不是營盤,而是一座遲早被饑餓吞冇的孤島。”
他的目光越過熊文燦的肩,落在遠處漆黑的山脊。
“叛軍主力藏在哪兒?或許就在下一道嶺後,或許根本不用藏——隻要饑民還在,他們就永遠有兵源。我們打掉的,隻是饑餓本身生出的影子。”
風聲忽緊,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猛地一矮,照得軍官臉上的陰影更深。
“末將鬥膽,請總督再思:要麼調糧、減稅、開粥棚,讓饑民有口飯吃;要麼就承認,我們這支新軍,最終隻能成為另一堆凍僵的屍體。”
話音落下,四周隻剩火把劈啪的爆裂聲。雪粒落在鐵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最後一層希望。
夜風像鈍刀,一下一下削過熊文燦的耳廓。火把的光把雪地映得半明半暗,也把他的影子釘在營牆上,像一隻隨時會被撕碎的紙鳶。軍官的話在風裡飄,卻像釘子,一顆顆釘進他的脊梁。
他垂下眼,喉頭滾動,最終隻是輕輕吐出一口霧氣。那口霧氣在寒夜裡瞬間凝成冰屑,簌簌落下,像極了他此刻碎裂的辯解。
——後退一步,便是深淵。
他在心裡對那軍官說,也對自己說:
“你以為我不想開倉放糧?你以為我不想讓田裡再長莊稼?可糧在王爺的倉,鑰匙掛在王爺的腰帶;稅銀在官道的車裡,車輪碾過卻不停半刻。若我撤軍,明日檄文就會貼滿泉州:‘總督畏敵,作戰不利’;後日禦史的摺子就會遞到禦前:‘養寇自重,按兵不動’。到時候,餓死的饑民會被說成‘叛軍同黨’,戰死的兵卒會被記成‘畏縮逃兵’。我們連屍首都要背罵名,連墓碑都要刻恥辱。”
這些話在胸腔裡翻湧,滾燙得像鐵水,卻被他死死咽回喉嚨。他抬眼,火光映出軍官乾裂的唇、凹陷的麵頰,也映出自己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
“再等等。”他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再等等,讓我想一想。”
說罷,他轉身,鐵靴踏碎薄冰,背影在雪夜裡拉得老長,像一柄即將折斷卻仍不肯倒下的槍。
夜像一塊濕透的氈布,把整座山壓得透不過氣。軍官們擠在背風的角落,壓低嗓音,目光不時瞟向遠處仍在巡邏的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像隨時會斷的線。
“今日一早,火藥又去了十分之一。”最先開口的人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照這個打法,頂多十天,槍就啞了。”
另一個人把鬥篷裹得更緊,撥出的白霧在鬍鬚上結霜:“十天?十天之後,我們拿什麼擋?刺刀?三千把刺刀對得住多少人?”
第三個人把掌心攤開,掌紋裡嵌著黑火藥末,像一道道細小的傷口:“饑民像潮水,一波退,一波來。我們堵得住一次,堵不住十次。隻要他們願意,用牙齒也能把我們啃成骨頭。”
短暫的沉默,隻有風在帳角嗚咽。
“總督有總督的難處,”有人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糧船不來,火藥不補,王爺那邊隻當看戲……三千人,對得上多少張嘴?”
火光忽暗,映出一張張疲憊而蒼白的臉。冇有人再說話,隻有巡邏兵的腳步聲在遠處單調地迴響,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越勒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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