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雲像被撕碎的戰旗,層層疊疊壓到桅頂那麼高。雨不是落下來的,是被狂風橫著甩過來——一顆顆豆大的水珠撞上指揮室的厚玻璃,炸成無數細小的水刃,順著窗麵急速滑下,像無數透明的利爪在抓撓鋼板。外麵早已分不清天與海,隻有一道道灰黑的水牆在狂風中立起又崩塌,重重地砸向船舷。鋼鐵船體被撞得轟鳴不止,每一次拍擊都震得甲板下的鉚釘嗡嗡顫響。
指揮室內燈光慘白,儀表指針在劇烈搖晃,發出細碎的哢噠聲。卓雲嶠雙手按在海圖桌上,指節因用力而泛青。航海圖的紙角被滲進來的濕汽卷得翹起,墨跡在雨痕裡暈出細小的黑絲,像一條條不祥的裂縫。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條用紅筆標出的航線——此刻,那條線彷彿被風暴揉皺,隨時可能斷裂。
“浪高已超過兩層舷牆!”一名值更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被雷聲撕得破碎,“舵效開始衰減,再這麼拍下去,艦艏會被埋進浪裡!”
舵手站在高出台座上,雙臂青筋暴起,整個人像釘死在舵輪上。舵輪每一次被巨浪推得反轉,便帶著他的肩膀猛地一抖,袖口瞬間被雨水浸透。他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司令,舵輪在抖,我需要減車配合轉向,不然——”
“不行!”卓雲嶠嗓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減車就會被風壓橫推,直接橫在浪穀裡!穩住主機,再給我兩度左舵!”
話音未落,艦體突然向一側大幅傾斜,指揮室裡所有未固定的雜物嘩啦滑向低舷,一名副官踉蹌撞在鋼壁上,肩章上的金屬扣刮出一串火星。閃電就在這一刻劈下,白光透過雨簾,把每個人的臉映得慘白。緊接著雷聲滾過,像巨錘砸在頭頂鋼甲,震得胸腔發悶。
排煙管道發出嘶啞的怒吼,黑煙與蒸汽被狂風撕得四散,像一條條黑龍貼著海麵翻滾。雨點穿過煙幕,落在滾燙的鋼板上,激起嘶嘶白汽。遠處,另一艘姊妹艦的側影在浪穀間忽隱忽現,明輪激起的水柱被狂風削成碎末,遠遠看去彷彿鋼鐵巨獸在風暴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卓雲嶠抬頭,透過雨刷也來不及刮淨的玻璃,看見一道山一樣的浪峰正朝艦艏壓來。浪頭頂端被閃電照亮,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黑色城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卻透出狠勁:“告訴輪機艙,加半格汽壓!明輪給我頂到極限!——今天要麼衝過去,要麼一起被海吞了!”
“是!”副官的聲音幾乎被雷聲淹冇,腳步卻毫不遲疑地衝向傳聲筒。
舵手猛地吐出一口帶鹹澀雨水的氣息,雙臂再次繃緊。舵輪在掌心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依舊倔強地一寸寸轉動。鋼鐵艦艏發出沉悶的金屬長嘯,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巨獸,低頭向迎麵而來的浪牆撞去。雨幕中,所有人的臉都掛著水,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咬破嘴唇的血。
桅鬥在狂風中像一條被鞭子抽打的枝椏,觀察員用整條繩子纏住繩索,雨鞭抽得臉頰生疼。閃電劈下的瞬間,慘白的光把海麵切成無數碎鏡——就在這刺目的間隙,他瞥見右舷外一道歪斜的黑影:一艘孤零的風帆艦,桅杆折斷半根,破帆像死鳥的翅膀,被風暴推著直直朝自己艦側滑來。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船艏裂開的雕飾,那尖利的斜桅像一柄倒提的長矛,對準的正是明輪的水輪殼。
觀察員心臟猛撞肋骨,手指哆哆嗦嗦解開死扣,護索一鬆,整個人立刻被狂風捲得騰空半尺。他借風勢蕩進桅鬥內側,順著濕滑的繩梯連滾帶爬往下墜。甲板在他腳下起伏,像一匹脫韁的烈馬,他幾乎是摔進艙口,肩背撞上鋼壁,顧不得疼,一路狂奔進指揮室。
“側——側舷!風帆船撞過來!衝著明輪!”
他嘶啞的吼聲混著雨水一同砸在地圖上。
卓雲嶠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參謀,兩步衝到舷窗。閃電再次撕裂夜幕,慘白的電光裡,那艘失控的木殼船被浪頂托得高高昂起,船艏正對明輪殼片——若真撞上,鋼葉捲進碎木,輪機必毀,整艘艦將失去動力,在風暴裡任人宰割。
“炮廓炮——裝彈!”
他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鋼板上,震得燈罩嗡嗡作響。警報繩被猛地拉下,淒厲的汽笛瞬間蓋過風聲,沿著甲板一路躥進炮廓。
炮廓內,早已燈火昏黃。炮班成員渾身濕透,卻無人顧得上擦一把。班長單膝跪在炮架後,掌根重重拍擊炮閂,黃銅閂柄“哢噠”一聲彈開。裝填手抱著滾燙的定裝彈,踩著搖晃的甲板衝上來,彈體與膛線“嘶啦”一聲咬合,像巨獸閉合的齒列。另一名炮手把引信管擰進火門,手指因緊張而微微抽搐,卻死死穩住最後的半圈。
“左舷——目標風帆殘骸——高爆榴霰!一發裝填完畢!”
班長嘶吼的聲音被炮廓鋼板反彈,震得耳膜發麻。
卓雲嶠的聲音從傳聲銅管裡炸進炮廓:“不必試射,直接摧毀!”
炮身被液壓複進機推回原位,炮口在搖晃中緩緩抬起。班長把肩抵在炮盾,右眼貼緊瞄準鏡,十字線在閃電間隙裡死死咬住那艘失控船的斷裂桅根。風暴把炮廓門吹得哐當作響,水簾順著炮盾淌下,像給整門炮披上一層銀灰色的紗。
“預備——”
班長右手高揚,拇指與食指張開,像一把即將落下的閘刀。
炮閂旁的擊發手把拉火繩纏在腕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整個炮廓內,呼吸聲、輪機轟鳴、浪頭撞擊船殼的巨響,全在這一瞬被吸進真空般的靜默。
“放!”
班長手臂猛然劈下。
轟——
炮口噴出兩丈長的橘紅火舌,高壓燃氣捲起炮廓內的積水,瞬間蒸成白霧。整艘艦體隨反衝力向右一沉,甲板上的水窪盪出同心圓。炮彈劃破雨幕,在閃電的冷光裡拉出一道熾亮的軌跡,直撲那艘風帆殘骸。
遠處爆出刺目的白光,碎木、破帆與黑煙一同被風暴撕成粉末。失控的船影在爆炸中折斷、沉冇,隻留下一圈翻湧的泡沫,很快被巨浪抹平。
炮閂再次彈開,滾燙的銅殼“噹啷”一聲落在格柵地板,濺起一串火星。班長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與硝煙,抬頭望向傳聲銅管。卓雲嶠的聲音透過嘈雜傳來,短促而有力:
“繼續警戒!風暴未過,任何漂浮物——一律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