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裡燈火通明,褐衣的大明官商圍成一圈,目光在燧發槍與火繩槍之間來迴遊移。燧發槍烏黑的槍管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擊錘微張,像一頭隨時會撲出的猛獸;而火繩槍則顯得樸素,銅火門與木托帶著歲月的溫潤。可真正讓眾人腳步停住的,是掛在槍托旁那兩塊小小的木牌——一塊寫著燧發槍的價碼,一塊寫著火繩槍的價碼,差價赫然在目。
“諸位,這筆賬得算清楚。”
帶隊的年長商人把摺扇啪地一合,扇骨敲在手心,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周圍的嘈雜。
“一支燧發槍,抵得上一支半火繩槍。買兩支燧發槍的錢,就能換五支火繩槍。”
旁邊年輕的糧商皺著眉,伸手摸了摸燧發槍冰涼的擊錘,又掂了掂火繩槍沉甸甸的槍身,歎了口氣:“燧發槍確實好,裝填也快。可咱們帶出來的銀子就這些,熊總督要的是‘足夠數量’,不是‘足夠精良’。”
“對,”另一位布商附和,他袖口還沾著糙米屑,“福建前線要的是鋪天蓋地的火網,不是幾支百發百中的神槍。火繩槍雖老,卻比咱們原來的鳥銃強上一大截,射程、準頭、槍管厚度,樣樣夠用。”
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精打細算的急切。年長的商人把摺扇往掌心一拍,像一錘定音:“就這麼辦!火繩槍,能買多少是多少,剩下的銀子還能多配火藥、鉛彈。回去跟總督交差,就說‘兵貴多不貴精’,先把陣勢拉起來再說。”
眾人相視點頭,目光從燧發槍上戀戀不捨地移開,轉身湧向火繩槍的展台。木牌上的價碼此刻彷彿閃著誘人的光——足夠他們帶回一整船的火器,也足夠在福建的海風裡,排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展廳儘頭,三尊鐵炮一字排開,幽黑的炮身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最大那尊炮管粗如人腰,炮架鐵輪鋥亮,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旁邊稍小的一尊炮口微張,黑洞洞的深處彷彿能吸進人的影子;再旁邊那尊專為船舷設計的火炮,炮身修長,尾座還帶著銅製的海上固定環,彷彿隨時能轟碎海浪。一名商人抬手指向它們,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灼熱:“咱們新軍若要攻堅,冇有大炮怎麼行?一炮轟開寨牆,總比拿人命去填省事。”
他的同伴卻立刻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與自嘲:“兄台莫要被這鐵傢夥迷了眼。咱們大明也有虎蹲炮,雖舊了些,炮管短、射程近,可對付農民軍綽綽有餘。那些流寇的寨牆多是竹木夯土,虎蹲炮裝填鐵砂、碎石,一輪轟過去,牆倒人散,何必用這等大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炮架旁那塊小小的木牌——上麵隻寫著“大炮”二字,卻像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再者說,這鐵獸的價格……”同伴苦笑一聲,壓低聲音,“足夠買幾十門的虎蹲炮,還能剩下銀子配火藥、鉛彈。咱們帶的盤纏就這些,真要咬牙買下一尊,回去怕是要挨總督的軍棍。”
先前那名商人咂了咂嘴,手掌在炮管上摩挲,像在撫摸一匹烈馬的脖頸,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也罷,虎蹲炮雖舊,卻勝在便宜。咱們先把火繩槍、火藥備足,再帶幾尊虎蹲炮回去,也算對得起前線弟兄。”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裡滿是無奈,卻也帶著幾分釋然。他們轉身離開鐵炮的展台,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像是對那尊巨獸的告彆,也像是對現實的妥協。
軍械局大廳敞亮,鐵器寒光交錯。褐衣領隊快步迎上接待負責人,雙手一拱,開門見山:
“兩千支火繩槍,一口價,能不能再讓讓?”
負責人把檔案夾往腋下一夾,笑得溫和卻乾脆:“槍價是交易所統一定盤,我真砍不動。不過——”他抬手示意搬運工把一箱木柄彈藥抬到腳邊,“每支槍白送三十份火藥和鉛彈,兩千支就是六萬份,裝船不另收錢。”
領隊愣了愣,回頭與同伴交換眼色。同伴壓低聲音:“火藥、鉛彈我們自己有爐子能配,白拿六萬份正好省工,槍價不虧。”領隊立刻點頭,轉回負責人:“成!剩下的彈藥我們自備,不勞再算。”
負責人爽快伸手,兩人擊掌為定。展廳裡頓時響起一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像是兩千支槍管同時鳴響的預告。
交易大廳內燈火通明,木質報價板上的粉筆字剛剛被擦去最後一道斜杠。
褐衣領隊把掌心往桌沿一拍,聲音乾脆得像敲銅鑼:“糧食,兩大船,明早船到即裝!”
大廳另一側,負責糧食批發的經理把檔案夾啪地合上,點頭迴應:“船位已留,明早潮頭一起,糧食直接推到碼頭前沿。剩下海運、保險、報關,全由你們自理。”
領隊回頭望向同伴,同伴把袖口的灰土拍了拍,咧嘴一笑:“夠用!來時坐的福船空艙大,火繩槍塞底艙,糧包壓頂,一路順風。”
經理抬手招來搬運領班:“今晚通宵打包,麻袋雙層,防潮布蓋好,明早六點掛吊臂。”
領班應一聲,轉身吆喝工人排叉車。鐵輪在水泥地上碾出低沉的轆轆聲,像提前奏響的啟程鼓點。
褐衣商人們互相碰拳,低聲合計:
“船穩糧足,回去路上慢些也無妨。”
“槍在底,糧在上,風浪再大也壓得住。”
話音落下,大廳內燈光映著他們篤定的臉色,彷彿已經看見福船鼓滿褐帆、劈波向閩的情景。
交易大廳的燈火還亮著,褐衣商人的背影剛消失在拱門之外,櫃檯後的經理便把手裡的檔案夾往桌上一扔,發出“啪”一聲輕響。他抬手鬆了鬆領帶,半是抱怨半是調侃:“就這麼兩船,也敢在咱們這兒拍桌子?”
旁邊的助理把計算器推回抽屜,笑得肩膀直抖:“東印度公司上次一口氣訂了整排泊位,那才叫陣仗。這位倒好,兩船粗糧,連半個倉庫都填不滿。”
“胃口小,膽子倒不小。”經理把袖口捲到肘彎,抬眼望向空曠的展廳,“不過也好,省得咱們連夜加班。再拖下去,吊臂工人都得拿加班費。”
開票員把最後一張出庫單撕下來,順手貼上封條:“粗糧區今晚就能封倉,火繩槍那邊明早直接裝車。咱們十二點之前就能收工。”
“行,那就早點散。”經理拍了拍檯麵,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把燈關一半,留條通道給夜班搬運。再晚,老婆又要打電話催了。”
幾個年輕夥計聞言,立刻把木椅摞起,鐵鉤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有人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回家路上買點鹵味,今天省得開火。”
經理鎖好門,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低聲嘀咕:“明天東印度公司要是再來,可得把倉庫提前清出來。”
夜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煤煙味。眾人踩著月色,各自散向燈火稀疏的街巷,腳步聲在水泥路上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