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第二造船工廠的早晨,霧白的蒸汽與鐵鏽色的陽光一起從天窗傾瀉而下。
巨大的鋼結構廠房裡,回聲被拉得很長:鏈式滑輪“咯吱咯吱”的低吟、以及偶爾一聲汽笛般的金屬碰撞,彙成一曲隻有重工業纔會演奏的交響。
海軍學員們列成四路縱隊踏進廠房時,第一眼便被那排高聳的船台震得齊齊屏息——
那是四具並行、長達百餘米的混凝土船台,像四條用鋼筋水泥築成的峽穀。
最深處,第一艘定遠級蒸汽明輪戰列艦的鋼鐵龍骨已被吊至半空:烏黑的主梁粗如百年巨杉,每隔數米便伸出副龍骨,像巨獸的肋排;數百隻鉚釘在梁麵閃出赤紅的光,彷彿尚未冷卻的血脈。
龍門吊的鋼軌在頭頂縱橫交錯,滑輪組吊著十幾噸重的裝甲板,緩緩掠過學員們的頭頂,陰影投在他們仰起的臉上,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老天爺……這得多少鐵!”
第二縱列裡,一名年輕水兵忍不住低聲驚歎。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鋼盔,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小子,這才叫船。你那幾百噸的滄海號,在它麵前就是條小舢板。”
人群裡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卻又立刻被更宏大的聲浪淹冇——
“左舷外板定位——落!”
隨著工長一聲令下,十幾名赤膊工人同時拽動繩索,一塊弧形外板“哐”地貼合龍骨,火花四濺。燒紅的鉚釘被鐵鉗夾著塞進孔洞,四柄大錘起落如風,叮叮噹噹的錘聲裡,火雨亂舞。
更遠處,焦炭爐吐著橘紅的火舌,鐵水順著槽道流淌,像一條緩慢卻不可阻擋的熔岩河;風箱鼓動,熱浪撲麵而來,把學員們的藍白製服吹得獵獵作響。
“海軍的同誌們,這邊。”
清亮的嗓音穿透嘈雜。
負責接待的技術員老周戴著圓框護目鏡、袖口捲到肘部,露出佈滿燙痕的前臂。他一邊示意學員們跟上,一邊指著腳下臨時鋪設的鋼格板講解:
“諸位腳下就是未來機艙的基準麵。看見那些黑色圓孔冇有?——那是給主蒸汽管線預留的貫通孔。戰時如果明輪被彈片擊傷,你們得第一時間關閉主汽閥,切斷高壓蒸汽,避免連環爆炸。”
他彎腰掀開一塊活動蓋板,露出下麵閃著銅光的閥門組,“這套備用閥島可以整體吊裝更換,三十分鐘完成——前提是你們得先學會拆裝。”
學員們圍成半圈,鼻尖全是熱鐵與機油混合的味道。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粗如大腿的蒸汽管,立刻被燙得縮回手指,周圍又是一陣大笑。
老周也笑,卻很快收斂神色,指向更高處的船台:“接下來帶你們去動力模塊。注意腳下間隙,彆踩空——掉下去可不是‘特殊情況’,那是‘重大事故’。”
沿著臨時扶梯登上二層平台,視野豁然開朗:
船體內腔像被剖開的鯨腹,肋骨間焊著一道道加強筋;最底部,兩台臥式雙缸蒸汽機已經安座,活塞桿粗如桅杆,連桿上還裹著防鏽油,在陽光下泛出幽藍。
十幾名工人正用絞盤把第三台備用鍋爐吊進機座,號子聲整齊低沉:“一——二——起!”
學員們屏息仰望,彷彿在看一場靜默的巨人搬運儀式。
老周抬手示意安靜,聲音在鋼鐵的回聲裡顯得格外沉穩:“記住,戰時搶修的第一原則不是‘修得完美’,而是‘先讓船能動’。
損壞的明輪可以拆,可以堵,甚至可以單側推進;斷裂的主蒸汽管可以臨時套接軟管;鍋爐缺水可以應急注入海水,隻要你們能在四小時內回到基地。”
他每說一句,就用粉筆在鋼板上畫一道簡圖,線條粗獷卻精準,像一位在鐵壁上作畫的藝術家。
年輕的學員們紛紛掏出隨身的油布筆記本,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
有人忍不住問:“周工,那要是龍骨受損呢?”
老周咧嘴一笑,拍了拍身邊那根烏黑的脊梁:“龍骨?——那就不是你們的事了,是我們這些在岸上的人欠你們一艘新船。”
一句話,引來鬨堂大笑,驚得頭頂的吊鉤“吱呀”一聲晃了晃,彷彿連鋼鐵都被這群年輕人的朝氣感染。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落在巨大的船台與渺小的身影之間,像給這幅正在生長的鋼鐵畫卷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學員們列隊離開時,仍忍不住一次次回頭——
那艘尚未完工的定遠級戰列艦,正安靜地伏在鋼梁與鉚釘之間,像一隻甦醒前的鋼鐵巨鯨,等待著他們學會駕馭風浪、駕馭蒸汽、駕馭未來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洛陽造船工廠的宿舍區亮起一盞盞昏黃的燈光,彷彿是夜海中的點點星光。學員們跟著技術工人老週一路小跑,終於回到了宿舍。儘管一天的奔波讓他們疲憊不堪,但內心的興奮卻如同潮水般洶湧,難以平息。
宿舍裡,十幾名學員圍坐在一起,臉上還帶著白天看到鋼鐵巨獸時的震撼與激動。他們脫下製服,隨意地扔在床邊,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始交流起來。
“你們說,那艘定遠級戰列艦什麼時候能完工啊?”
學員小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誰知道呢?”學員老張接過話茬,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技術員老周也冇說,隻是讓我們好好學,說這是國家的寶貝。”
“國家的寶貝!”小李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自豪,“那可不,這麼強大的戰艦,要是下水了,咱們漢國的海軍就能在大洋上橫著走了!”
學員阿強忍不住插嘴:“你們看那鋼鐵龍骨,一根根粗得像山一樣,還有那些蒸汽機,活塞一動,整個船都能震起來。要是能早點完工,咱們說不定還能趕上第一批上艦呢!”
“第一批上艦?”學員小陳眼睛一亮,“那得是什麼樣的榮耀啊!不過,咱們得先學會怎麼修那些複雜的機器。”
“可不是嘛。”學員老李點頭附和,“技術員說,戰時搶修是關鍵。要是不懂這些,上了船也是白搭。”
學員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有人比劃著蒸汽機的構造,有人模仿鉚釘槍的聲音,還有人乾脆在地上畫起船體的草圖。整個宿舍充滿了年輕的活力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覺得,說不定明年底就能完工。”學員小王突然冒出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
“明年底?”學員阿強瞪大了眼睛,“你咋這麼肯定?”
“我猜的唄。”小王撓撓頭,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技術員說,現在整個造船廠都在加班加點,說不定能提前完工呢。”
“提前完工?”學員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彷彿看到了那艘鋼鐵巨獸在海麵上馳騁的場景。
“要是能提前完工,咱們說不定還能趕上明年春天的遠洋航行。”學員小李興奮地拍打著床板,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遠洋航行?”學員老張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咱們漢國的船隊要是能開到歐洲,那可真是揚眉吐氣了!”
“可不是嘛。”學員阿強接過話茬,“到時候,咱們漢國的旗幟就能飄揚在泰晤士河上了!”
學員們越說越興奮,宿舍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熱烈。他們想象著自己站在那艘強大的戰艦上,迎著海風,看著遠方的地平線,心中充滿了無儘的豪情。
“不管怎麼說,咱們得先把技術學好。”學員老李拍了拍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嚴肅,“隻有技術過硬,咱們才能真正駕馭這些鋼鐵巨獸。”
“說得對!”學員們齊聲迴應,聲音裡充滿了堅定。
“那咱們就從明天開始,好好學習,爭取早日能上艦!”學員小李高聲提議,引得眾人一陣歡呼。
夜深了,宿舍裡的燈光漸漸熄滅,但學員們的興奮卻還在延續。他們在夢中,彷彿已經站在那艘強大的戰艦上,駛向遠方的海洋,迎接新的挑戰和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