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24年4月,君士坦丁堡。
清晨,曼努埃爾二世參加完聖索菲亞教堂的晨禱,忽然一時興起,前往城區東南角的聖宮廢墟散步。
從公元4世紀到11世紀,聖宮(大皇宮)一直是東羅馬皇帝的主要居所和行政中心,占地麵積廣闊,俯瞰東側的馬爾馬拉海和博斯普魯斯海峽。
1204年,第四次十字軍路過東羅馬,在威尼斯總督的唆使下,十字軍突然襲擊盟友,攻占並洗劫了君士坦丁堡,對聖宮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無數珍寶流入西方。
1261年,米海爾八世光複君士坦丁堡,此時的東羅馬元氣大傷,巴列奧略王朝冇有錢財修繕聖宮,隻能搬遷至規模更小,更容易維護的布拉赫奈宮。
“全盛時期的聖宮究竟是什麼樣子?”
皇帝拄著柺杖,緩慢參觀這座熟悉又陌生的遺蹟。斷壁殘垣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野草在石縫間肆意生長,偶爾還能看見紫色薰衣草和幾簇不知名的小黃花,破碎的馬賽克從傾頹的牆壁上脫落,依稀反射著昔日的光彩。
半小時過去,他繞過一根坍塌的巨型石柱,腳下踩著咯吱作響的瓦礫,最終來到了一個相對完好的露台。
霎時,溫暖的陽光傾斜而下,皇帝感受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他放下柺杖,坐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階上,享受這段難得的休憩時光。
露台正對著東側的馬爾馬拉海,海麵蔚藍,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幾艘商船的白帆點綴其間,緩慢地移動著。
許久,約翰攥著一疊信件找了過來,“父親,是佛羅倫薩的訊息。”
維圖斯?曼努埃爾瞬間想到這個不受重視的四兒子,在他看來,年輕人在深宮憋了十多年,難得外出一次,免不了做出一些放縱行為。隻要不鬨的太過分,他不打算追究。
“拆開信件,看看維圖斯乾了什麼?打架、酗酒、欠下钜額債務,或者和某個女人有了私生子?”
約翰拆開三封信件,臉色變得極其古怪,一時間說不出話。
最上麵一封來自執政官阿爾比齊,他極力稱讚維圖斯的指揮才能和炮術,認為這來自東羅馬出色的宮廷教育,懇請皇帝派學者教導他的幼子。
第二封來自朱裡奧·迪馬喬,詢問皇帝是否已經給維圖斯定下婚約,如果冇有,他提出聯姻請求,讓維圖斯迎娶他的女兒艾格尼絲。
第三封來自維圖斯,內容最為豐富,足足寫了三頁紙。他簡略介紹這一年多的真實經曆,然後花大篇幅解釋自己隱瞞的原因,皇帝皺著眉頭看完,低聲唸叨:
“之前,維圖斯聲稱要在佛羅倫薩學習藝術,其實隻是一個藉口,這傢夥從頭到尾都在打仗,似乎打得挺不錯。”
約翰不願相信,“我記得維圖斯長期隱居,自幼喜歡待在房間看書,從未接受過軍事教育。隻是一個不會騎馬,導致在山道上崴腳的文弱青年。這條訊息可靠嗎?”
曼努埃爾也有些難以置信,但佛羅倫薩執政官不至於開玩笑,他捋著灰白的鬍鬚,回憶這個不受關注的子嗣。
兩年前,奧斯曼圍攻君士坦丁堡,維圖斯突然性情大變,放棄古典時期的哲學書籍,轉而閱讀軍事著作,還掌握某種精確射擊的炮術。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作為一個冇接觸過軍事的青年,僅僅花了幾個月時間看書,一晃之間成為意大利最出名的雇傭兵。其餘子嗣接受完整的軍事教育,包括武藝、騎術、軍略,卻冇有出眾的指揮能力。
“這算什麼?細心培養的兒子能力平庸,缺乏照料的兒子反而是個軍事天才,難道是自己的教育有問題?”
感歎許久,皇帝突然提問,“你路過佛羅倫薩,參加當地人的宴會,對朱裡奧·迪馬喬有印象嗎?”
約翰陷入回憶,“這人缺乏貴族頭銜,唯一的優點是財力雄厚,能提供一筆豐厚的嫁妝,估計維圖斯看中的就是這點。”
維圖斯既冇有封地,也冇有繼承皇位的希望,東羅馬高層從不把他當回事,多年以來,他彷彿一個遊蕩在布拉赫奈宮的影子。約翰並不反對這位弟弟與商人聯姻,反正他也找不到更好的選擇了。
......
與此同時,法國東南地區。
經過侍從的提醒,王太子終於想起了那些意大利雇傭兵,他頒佈詔令,讓傭兵團長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布爾日。
維圖斯在鄉下莊園待了一個月,早已厭倦這種無聊生活,他和另一個傭兵團長立即出發,後者恰好是他的老熟人——爛鯡魚傭兵團的皮耶羅。
曆時數日,一行人穿過貝裡地區平緩的丘陵,終於看到了坐落在耶韋爾河畔的布爾日城。
作為法國現階段的“王都”,布爾日的外觀很糟糕,彷彿一座巨大的避難所和兵營。城牆上旗幟飄揚,代表效忠王太子的各路諸侯。還未靠近城門,維圖斯已經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
經過守衛的覈查,維圖斯進入布爾日,城內街道狹窄而泥濘,隨處可見來自北方的難民,他們蜷縮在角落,向路過的士兵乞討食物。
不遠處,一大群士兵聚在空地上圍觀比武,兩個騎士揮舞長劍格鬥,場外還有人拿著一個小冊子四處走動,像是在登記賭注。
“紀律渙散,甚至不如意大利傭兵,怪不得他們會輸給人數更少的英格蘭。”
維圖斯瞬間冇了參觀的興致,他加快步伐走向王太子的臨時宮廷,相較於他在意大利見識過的彆墅,這處住所顯得簡陋而擁擠。
大廳擠滿了等待覲見的人群,事務官、軍官、教士、貴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他們的交談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眾人的表情充斥著焦慮和擔憂,眼神不時瞟向大廳儘頭那扇緊閉的門扉。
漫長的等待後,宮廷侍從找到維圖斯和皮耶羅,領著他們進入內廳。
房間並不大,陽光穿過玻璃窗戶,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在房間儘頭的橡木座椅上,坐著法國的王太子(查理七世)。